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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记忆】掏裆:70后小时候骑自行车的绝活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自行车是堪比如今汽车的稀罕物。在我老家那个鲁西北小村,半数家庭都没有这样的 “大件儿”—— 不仅要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自行车是堪比如今汽车的稀罕物。在我老家那个鲁西北小村,半数家庭都没有这样的 “大件儿”—— 不仅要攒大半年工资,更得凭珍贵的工业券才能买到,有钱也未必能得偿所愿。我家那辆墨黑色的大金鹿自行车,便是父亲托了三层关系,排队等了一年多才换来的宝贝。车身通身乌黑发亮,V 字电镀车把配着清脆的单皮铃铛,大飞轮、大牙盘加吊簧鞍座的 “三大一吊” 设计,透着一股结实耐用的憨厚劲儿,往后轻倒就能刹车的倒轮闸,更是那时最先进的配置。车子刚推回家那天,母亲用彩色塑料布条把横梁缠得严严实实,生怕磕掉一点油漆,父亲则蹲在院子里,反复给链条上油,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而我们这群六七岁的孩子,围着这辆 “钢铁巨兽” 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早已盘算着如何征服它 —— 可身高刚过车把,跨上车座纯属妄想,“掏裆” 便成了我们学车的唯一出路。

1978 年的夏天,我和村里四个小伙伴正式开启了 “掏裆学车记”。所谓 “掏裆”,是那个年代小个子孩子学大二八自行车的专属绝技:先把左腿跨过车身,踩在左侧脚踏上稳住重心,再深吸一口气,铆足全身力气把右腿从横梁下艰难地 “掏” 过去,卡在右侧脚踏附近,整个身体斜贴在车架上,像一只歪歪扭扭挂在树枝上的小猴。刚开始练习时,最费劲的就是 “掏裆” 这个动作本身 —— 横梁又粗又硬,裹着母亲缠的塑料布条也硌得大腿生疼,我们得踮着脚尖,腰杆拧成麻花,脸憋得通红,才能勉强把腿伸过去,往往刚坐稳,车子就往一边倒,摔得人仰马翻是常事。

好不容易掌握了 “掏裆” 上车的技巧,蹬车又成了新的难题。因为腿短,“掏裆” 状态下只能蹬动十分之一圈,车轮便 “嘎登嘎登” 地顿挫前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我们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都泛了白,眼睛死死盯着前轮,生怕一不小心就偏离方向。身体为了配合蹬车的节奏,得跟着左右倾斜,腰腹使劲,屁股不自觉地扭来扭去,活像风中摇摆的稻草人,引得胡同口观战的伙伴们阵阵哄笑。有一次,我正 “掏着裆” 使劲蹬车,突然被路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车子猛地一歪,我整个人从横梁下 “溜” 了出去,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右腿还被车架压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揉,爬起来先检查车子有没有磕坏,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 “掏裆” 上车,嘴里还喊着:“没事没事,再来!”

“掏裆” 骑车的日子里,我们每个人都练出了一身 “歪门邪道” 的功夫。为了保持平衡,我们摸索出一手扶大梁、一手握车把的姿势,身体重心跟着脚踏的节奏左右晃,虽然看着依旧滑稽,却比双手握把稳当了不少。因为全村只有我家有自行车,我们约定好轮流 “掏裆” 练习,一人骑车,四人在旁边呐喊助威,谁要是 “掏裆” 时没坐稳摔了下来,大家便捧腹大笑,却从没人真的取笑 —— 毕竟,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狼狈时刻。邻居家的柱子最有意思,他 “掏裆” 时总爱挺着小肚子,蹬车的动作格外用力,结果一次转弯时没控制好重心,连人带车撞进了路边的麦秸垛,满脸都是麦糠,右腿还卡在横梁下抽不出来,却咧着嘴笑得开心,喊着:“该我了!该我了!”

“掏裆” 学车的痛与乐,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因为长时间 “掏裆” 骑行,大腿内侧总会被横梁磨得通红,甚至起水泡,可我们舍不得放弃,贴上母亲剪的布条继续练;蹬车时偶尔会脚滑蹬空,身体重心瞬间偏移,胯下被横梁硌得生疼,却咬着牙忍住,调整姿势再蹬。那时的我们都 “皮实” 得很,谁要是因为 “掏裆” 学车受了伤,不仅不会哭鼻子,反而觉得格外光荣,仿佛这是成长的勋章。轻伤不下火线,只要手脚还能动,就依然会跨上车,艰难地 “掏裆”、坐稳、蹬车,继续 “嘎登嘎登” 地前行。阳光洒在身上,麦香飘在鼻尖,连疼痛都变得甜蜜起来。对我们来说,“掏裆” 能骑走大金鹿,就是最值得显摆的本事,那种征服 “大件儿” 的自豪感,是如今的孩子难以体会的。

后来终于练会了 “掏裆” 蹬整圈,再到后来能骑大梁,可 “掏裆” 的时光始终是最难忘的。进入八十年代,农村经济渐渐发展起来,弯梁自行车开始走进寻常百姓家。这种车子不用 “掏裆”,一脚支地一脚蹬就能出发,学起来省力多了,可在我们看来,却少了几分 “掏裆” 学车时的挣扎与乐趣,平淡得不值一提。再后来,摩托车、汽车陆续出现,自行车慢慢退出了代步工具的舞台,成了健身器材。而当年 “掏裆” 骑车的小伙伴,也各自成家立业,散落在天涯。

四十年沧海桑田,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开着私家车穿梭在城市的车流中,却时常想起小时候那辆墨黑色的大金鹿,想起 “掏裆” 骑车的日子。想起把右腿艰难 “掏” 过横梁的瞬间,想起 “嘎登嘎登” 的蹬车声,想起大腿被横梁磨出的红印,想起伙伴们围着看热闹的欢声笑语。那些物资匮乏的日子里,“掏裆” 骑车的简单快乐,便装下了整个童年的自由与向往。而那份为了学会技能,不怕摔、不怕痛的韧劲,也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前几天回老家,在旧货市场偶然看到一辆老式大金鹿,车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链条也锈迹斑斑,却瞬间勾起了我所有的回忆。我忍不住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试着把腿 “掏” 过横梁,身体斜贴在车架上,仿佛又回到了 1978 年的夏天。胡同口的伙伴们在呐喊,麦场上的滑秸垛在阳光下金黄耀眼,而我正 “掏着裆”,“嘎登嘎登” 地蹬着车,驶向无忧无虑的童年。眼眶不觉湿润,那些藏在 “掏裆” 动作里的时光,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早已刻进了生命的年轮,成为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温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