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1911年)十二月十六日,直隶总督陈夔龙电奏朝廷,称“病势日深,万难任事,恳准开缺调治,并请简员接任”。
直隶为京畿重地,首善之区。
此时正值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独立,直隶士绅力劝陈夔龙顺应潮流,从权独立。

武昌起义后宣布独立的省份
要是直隶也趁势独立,那就直接威胁清廷的核心区域。
可以说直隶的位置至关重要,急需陈夔龙妥善治理。
奈何关键时刻,陈夔龙居然告假,朝廷无奈,只能赏假三个月。
而在陈夔龙之后,不少要员也纷纷告假,朝廷也按律赏假。
但不久,清廷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请病假的越来越多,且职位越来越高。
朝廷中枢就有恭亲王溥伟、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资政院总裁大学士世续、民政部左丞裕厚、吏部右侍郎沈云沛、宣抚大臣张绍曾、外务大臣梁敦彦、度支大臣严修等人。

溥伟
而地方督抚除了陈夔龙之外,还有江南提督刘光才、署湖广总督王士珍、四川总督岑春煊、甘肃提督张怀芝、两江总督张人骏、河南巡抚宝棻、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等人。
官一个比一个高,请假时间一个比一个长。
就算他们假期到了也拖着不上班,反而继续上奏延长病假。
这还是重要职位的,其他官员更别说了。
他们不来,朝廷就没法正常运转,如何能和革命军打仗?
鉴于这帮大臣越来越过分,朝廷直接下旨训斥:
动辄托词请假。几乎无日无之。甚有一再续请者。殊属不成事体。嗣后内外诸臣。务当共体时艰。力图振作。除实在患病。准其请假外。傥再有托故请假。藉图安逸者。一经查出定即严行惩处
可惜,大家对朝廷的旨意当耳旁风,该请假还请假。
那这帮官员是真的病了吗?非也,而是见清廷大势已去,忙着转移财产和逃跑罢了。
根据《许宝蘅日记》记载,这帮官员正忙着收拾细软跑到天津。
车里车外,都是权贵要员。

陈夔龙
大量人员涌入天津,导致天津的房价水涨船高,想要租个房子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普通官员还可以理解,但一帮宗室亲贵也忙着转移财产,丝毫没有尽忠之意,比如庆亲王奕劻。
奕劻是乾隆的曾孙,不仅顶着铁帽子,更是前内阁总理大臣。
位高权重不说,更和清廷休戚相关。
可需要他为国尽忠的时候,他却一毛不拔,私下里忙着转移财产。
根据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记载,庆亲王奕劻有家产二百四十万两。
实际上,奕劻的家产远超这个数字。

奕劻
世人皆说和珅是清朝第一贪,但实际上,第一贪的帽子恐怕要戴在奕劻的头上。
至于奕劻的收入来源,自然是源于官场的买卖了。
奕劻长期担任领班军机大臣及内阁总理大臣,和其儿子载振垄断了朝廷的重大人事任命权。
靠着权力,奕劻专门明码标价出售官职。
只要十万两,巡抚官帽就能抱回家。
比如杨士驤的山东巡抚就是花了十万两买了回来的。
至于邮传部尚书,奕劻以三十万两的银子叫卖。
据传言盛宣怀想买,鉴于盛宣怀的富有,奕劻表示他得花六十万两,想要敲竹杠:
盛宣怀既失铁路之利,郁郁不伸者累年。已而袁世凯黜,载泽与粤党争权,窥其有隙可乘,遂贿载泽六十万金,起用为邮传部尚书
盛宣怀确实曾与载泽有意接近,至于是否贿赂六十万两银子,似无确证。

盛宣怀确实曾与载泽有意接近,至于是否贿赂六十万两银子,似无确证
但不管怎么说,奕劻的确靠卖官赚的盆满钵满。
至于袁世凯、徐世昌也曾以重贿而得以破格提拔,委以重任,坊间戏称庆亲王府为“老庆记公司”。
除了卖官鬻爵,奕劻还靠节日庆贺敛财。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奕劻迎来七十大寿,为了巴结奕劻,各路官员争先恐后的前往祝贺。
一时间,庆亲王府门庭若市。
奕劻表面上声明不允许家人收受礼物,但实际上,却专门做了“福、禄、寿、喜”四本厚账簿,将送礼者按礼物厚薄分为四级登记。
一次寿庆,奕劻前前后后收获了五十多万两白银以及价值逾百万的各类贵重礼品。
那获得的钱财如何安全地储存呢?自然是外国银行。
国内钱庄虽然是本土的,但一遇到战争,全部灰飞烟灭,唯有洋人的银行才是真正的保险。
在数量繁多的外国银行里,奕劻选择了汇丰银行。

武汉的汇丰银行
之所以选择汇丰银行,就是看重汇丰银行的治外法权保护。
北京的汇丰银行位于东交民巷使馆区,不受清朝法律管辖,哪怕是御史也无法上门查账,朝廷也无法抄没。
而且汇丰银行还有提供匿名账户和通汇服务,哪怕日后大清没了,奕劻可以轻松将资产转移至天津租界甚至海外。
朝廷无法查账,还能轻松转移财产,简直就是为奕劻量身定制的银行。
自光绪三十年(1904年)开始,奕劻以"庆记堂"为化名账户,分批将白银兑换成英镑存入。

奕劻
根据清人胡思敬在《国闻备乘》记载,光绪三十年(1904年),奕劻将一百二十万两黄金送入汇丰银行存放。
汇丰银行知道奕劻这笔钱都是贪腐而来,摆足了架子,对奕劻多方刁难。
奕劻急于存款,被迫以每月二厘的低息存入。
但哪怕是每月二厘,利息也是惊人。
在载振府里供职近十年的汪荣堃回忆,这笔钱光利息就每月花都花不完:
(奕劻) 一旦无权后, 还是一个最大的富豪, 所有家私现款入民国后完全存在东郊民巷里各外国银行,如美国花旗银行,英国汇丰银行等,每月家庭生活开支就是利用得到利息支付还用不完。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奕劻向外国洋行存入巨额存款的消息,还是被御史蒋式瑆探知。
此前蒋式瑆正上奏朝廷设置国有银行,考虑到商人对官府的不信任,几乎无人响应,就提出让权贵们带头入股以吸引商人入股。
随后朝廷下令,要求王公贵族应作出表率,将银子存入国有银行,不得存入洋行。
问题是将身价银子存入国有银行,岂不是明摆着给朝廷抓小辫子吗?
所以命令下来后,响应者寥寥。
另一边蒋式瑆听闻在汇丰银行担任会计吴懋鼎说奕劻居然在汇丰银行存入巨额钱财,当即上奏弹劾。
奕劻是军机大臣,弹劾他的后果蒋式瑆也明白。
奏折递上去后,为避免连累亲友,蒋式瑆干脆闭门谢客。
奕劻奢华生活人尽皆知,慈禧也有耳闻,收到奏折后虽然有效恼怒,但决定留中不发。
为啥?奕劻虽然贪污,但至少还会干点正事,其他的满洲亲贵,直接是貔貅附体,只进不出,因而慈禧打算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结果奕劻通过李莲英抄到了蒋式瑆的弹劾原文,准备借这个机会“洗白”自己。
趁慈禧留中不发之际,消灭所有证据,在做好各种准备后,有恃无恐的提出“力求查办”,给自己一个“清白”。
奕劻都这么说了,慈禧就派左都御史清锐,军机大臣、户部尚书鹿传霖带蒋式瑆一起去汇丰银行调查。

鹿传霖
谁知当日是周日,汇丰银行表示不接待。
次日,清锐等人再去,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汇丰银行北京分行经理熙礼尔和买办杨绍渥表示,按照规定,银行不能透露存款人的任何隐私和银行账目,而且也他们从未见过奕劻。
洋行不透露消息又声称没见过奕劻,清锐又无权直接查看,只能回复慈禧说查无实据,蒋式瑆的弹劾属于捕风捉影:
银行向规,何人存款,不准告人;复询以与庆亲王有无往来,彼答以庆亲王则未经见过,询其账目,则谓华洋字各一份,从不准以示人
慈禧本就不想调查,就借机训斥了蒋式瑆一番,罢免其御史职务。
此后广西全州御史赵炳麟、福建莆田御史江春霖和湖南湘潭御史赵启霖,也多次冒死弹劾奕劻。
无一例外,都被免官。
汇丰银行则因这件事得到了一次免费宣传。
各个权贵和商人都知道连朝廷都奈何不了汇丰银行,纷纷将钱存入其中。
一时间,汇丰银行成为权贵们的避风港,到了武昌起义后,更是达到了巅峰。
武昌起义后,国库已经拿不出钱了,为筹集资金,清廷发行了“爱国公债”,希望王公贵族们能够购买,为国效力。
但对于这帮王公贵族而言,捞钱可以争先恐后,但要拿出钱来,是万万不可的。
公债发行几天,基本没人买。

大清银行钞票
哪怕是号召,这帮人也是一个子不出。
比如载沣,说自己早已没钱了。
奕劻呢?先是卖马,后则是将库存的一些不甚值钱的字画古玩,委托“品德洋行”代为拍卖,以示“纾难济贫”。
真如此“落魄”吗?不见得。
实际上自武昌起义爆发后,这帮满洲亲贵立即着手把财产转移到外国银行。
最绝的还是奕劻,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捞一笔。
四川总督锡良曾自告奋勇率兵督陕,奕劻竟然还向其索贿八万两,否则就不在调令上签字。
锡良当即怒了:“生平不以一钱买官,况此时乎?”
宗室亲贵一毛不拔的同时,则积极对外运送家产。
一辆又一辆的火车载着亲贵和财富前往天津,看权贵如此,士绅们也跟着转移财富,学着他们把前存入外国银行。
由于存款的人实在太多了,外国银行坐地起价。
一些人为了能够得到洋人的存钱许可,甚至倒贴钱要求洋人的收留,属实离了大谱。
除此之外,外国银行还借这个机会,以低廉的价格购得各种珍宝,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他们的大客户还是奕劻和其他宗室权贵。
奕劻除了汇丰银行之外,还在花旗银行、麦加利银行等多家外资银行及香港、新加坡等地布局资产。
利用汇丰银行经理嘉谟伦设计的复杂方案,利用虚报贸易逆差、假造合同等方式将资金合法转移至伦敦。
根据1911年《泰晤士报》驻华记者莫理逊的披露,其在汇丰银行光存款就高达712.5 万英镑。

莫理逊
这笔钱在当时折合白银近亿两,相当于清廷一年财政收入。
这还是在汇丰银行一个银行,至于其他银行加上地产等收入,最后的金额是一个天文数字。
恭亲王溥伟呢,也有样学样,将府中宋代《寒食帖》等名贵字画、文物转移到日本变卖,存入汇丰银行,又通过日本三井物产等洋行走私文物,将财富转移至英国、美国银行。
醇亲王载沣主要存入汇丰银行和麦加利银行的海外总行,其资产超过五百万两。
军机大臣那桐亦是如此。

那桐
在武昌起义期间,连续四次向汇丰银行汇款,二十天内转移了七万两的白银。
后根据其子那志良透露,前后转移了超过八十万两。
除此之外,那桐还以嫁女为名,将大量金银珠宝通过外国公使夫人带出中国。
肃亲王善耆则是携带三百多万两白银和大批青铜器、玉器、珍贵文物逃往日本。
这帮人就是利用外国银行的客户保密制度、虚报贸易、走私文物、化整为零等方式实现自己的财富转移。
而外国银行也知道他们家产可人,乐于为他们提供特别服务。
这只是典型的几个权贵,事实上,这么干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由于记录不完整和银行保密制度,这些数字多为史料记载和估算,实际数额可能更高或有出入。
至于大清,他们心里只有自己,哪有国家?
甚至见清朝要不行了,反而逼清帝退位了。
是的,奕劻力主逼清帝退位。
一方面,武昌起义只过去四天,清朝的纸币就成了废纸。
稍微看出点局势的人知道清朝已经必死无疑了,该跑路的跑路,该转移财产的转移财产。
另一方面,北洋新军开始对奕劻这些满洲亲贵逼捐了。

逼捐

《许宝蘅日记》的记载
根据载沣的记录,宗室王公在关外的租银已经被截胡,甚至连土地都要开始卖了。

《醇亲王载沣日记》的记载
比起这个,还是逼清帝退位好了。
虽然没了财源,但这么多年的敛财,至少兜里还能留点存货。
因而南北和谈之际,奕劻去宫中充当逼宫的说客,直言“除共和外无他法”。
对于奕劻而言,大清亡不亡,与我庆亲王何干?
难道为了一个铁帽子就死撑到最后一无所有?
就算退到关外,自己辛辛苦苦受了几十年的贿,攒了这么多钱能拿到关外?能撑住战火的冲击?还不如逼清帝退位。
也现在的局势,大清没了不过自己少了个虚名而已,自己的实际利益一点没少。
袁世凯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之间利益牵扯颇深。到了民国,还怕没人罩着?
所以大清亡不亡的,他的利益是一点不会受损。
更何况一旦到了民国,自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算是真正落袋为安,踏踏实实过自己富翁日子了。
没人追究这些年的贪污腐败的事情,百利而无一害。
奕劻的想法,其实也是其他宗室权贵的想法。
可以说在大清覆灭前夜,宗室权贵们基本没有继续效力的心思,都巴望着清帝早退位好当富家翁。
为国尽忠对于这帮人来说就是个笑话。

天津庆王府
清帝逊位后,奕劻迅速迁往天津租界,彻底与清廷切割,过上了富家翁的生活。
可惜三个儿子都不善经营,都是吃喝嫖赌的主。
就算奕劻能敛财也经不住坐吃山空,二战前夕这笔巨款基本挥霍一空。
参考资料:
《清朝御史蒋式瑆的屈辱史》,清风扬帆网,2015-3-27
《汇丰银行与清末权贵的存款》,《文摘报》,2012-12-11
《庆亲王的作风问题》,中纪委网站,2013-10-17
载沣:《醇亲王载沣日记》,群众出版社,2014年
胡思敬:《国闻备乘》,《近代稗海》第一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史宝安【编】:《大清宣统政纪》,凤凰出版社,2013年
许恪儒:《许宝蘅日记》,中华书局。2010年
恽毓鼎:《恽毓鼎澄斋日记》,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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