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一个女孩是哑巴，她嫁给了同镇邻村的男哑巴，两个人生了一儿一女。 女孩叫兰

我村有一个女孩是哑巴，她嫁给了同镇邻村的男哑巴，两个人生了一儿一女。 女孩叫兰香，生下来就发不出声音，娘在她三岁那年走了，爹是个木匠，刨子磨得锃亮，却总在夜里对着兰香的小棉袄叹气。 男哑巴叫木根，家在山那边的坡上，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落下点跛，嗓子是高烧后哑的，只能“呜呜”地哼。 媒人来说亲时，兰香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砰砰”磕着青石板，烟灰掉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半天憋出一句：“都是苦命人，别互相嫌弃就行。” 木根哥嫂急着把他“嫁”出去——山里人说男方成家叫“嫁”——送来的彩礼是一篮鸡蛋，二十斤玉米面，兰香爹没要，让兰香自己比划：愿不愿意。 兰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见木根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个红苹果，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她轻轻点了点头。 婚后头半年，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菜。兰香做饭总忘了搁油，木根吃着吃着就把碗一推，比划着发火，兰香就躲到灶台后抹眼泪，灶台上的豁口碗盛着半碗水，映着她红通通的眼。 有天早上，兰香蒸了两个红薯饼，放在木根手边，饼上还印着她用模子刻的小花。木根拿起饼，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热气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起嫂子从来没给他做过红薯饼，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从那以后，木根发火的次数少了。兰香发现他爱啃生黄瓜，每天早上都在他碗边放一根，带着露水的；木根看见兰香纳鞋底时总眯着眼，就去镇上给她买了副老花镜——其实兰香才二十多，只是总在暗处做活，眼神早就熬坏了。 儿子东东四岁那年，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在村口看见别的孩子喊“妈妈”，他跑回家，拉着兰香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蹦：“妈——妈——” 兰香愣了半天，猛地把东东搂进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玉米杆，眼泪砸在东东脸上，烫得他直咧嘴。木根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呜呜”叫，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晓雨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东东学会了给爸妈当“翻译”，木根比划着要去砍柴，东东就喊：“妈，爸说他去后山砍柴，让你在家看好妹妹！” 兰香笑着拍他的头，塞个烤土豆在他兜里。 去年夏天，晓雨在幼儿园被小朋友追着喊“哑巴的女儿”，哭着跑回家，扑在兰香怀里不抬头。兰香抱着她，一遍遍地用手比“星星”——她教孩子的第一个手势，意思是“你是妈妈的星星”。 木根蹲在地上，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粗糙的大手攥得指节发白。那天晚上，他揣着攒了半年的零钱，打着手电筒往镇上走，山路滑，他摔了两跤，裤脚全是泥，回来时手里攥着个会唱歌的布娃娃，按一下肚子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晓雨抱着布娃娃笑了，兰香却在灯下给木根缝裤脚，针脚歪歪扭扭，木根坐在旁边，把兰香的手往自己腿上按，意思是“我不疼”。 村里人以前看见他俩，总在背后嘀咕：“俩哑巴带俩娃，日子咋过？” 可谁也没见过兰香家的烟囱哪天没冒烟，木根每天早上扛着锄头出门，傍晚回来时筐里总带着兰香爱吃的野草莓，或是给孩子们捡的彩色石子。 东东上小学那年，老师来家访，看见墙上贴满了兰香绣的鞋垫，鸳鸯戏水的，牡丹开屏的，针脚密得能数清。老师问东东：“你爸妈吵架吗？” 东东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我爸惹我妈生气了，就去摘山崖上的金银花，我妈最爱闻那个味儿；我妈要是不开心，就把我爸的破袜子补得像新的一样。” 去年秋收，我回村帮三叔收玉米，路过兰香家，看见木根在院子里编竹筐，兰香坐在旁边纳鞋底，东东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晓雨拿着彩笔在纸上画一家人：两个小人不会张嘴，却都举着大手，旁边两个小不点笑得缺了牙。 兰香看见我，笑着招手，比划着让我进屋坐，木根从屋里端出一碟炒南瓜子，瓜子壳上还带着点焦香，是兰香用自己绣的鞋垫跟隔壁婶子换的南瓜。 我剥开一颗瓜子，脆生生的，问东东：“你长大想干啥？” 东东放下笔，大声说：“我要当医生，把我爸妈的嗓子治好！” 晓雨也跟着喊：“我要学绣花，绣好多好多鞋垫，给我妈卖钱！” 兰香听见了，眼圈又红了，木根放下竹篾，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呜呜”地哼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啥，兰香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弯得像月牙。 前几天打电话给我妈，她说兰香家盖了新房，木根跟着兰香爹学了木匠活，打的衣柜十里八乡都来订，兰香绣的鞋垫在镇上开了个小摊，上面摆着个小牌牌，是东东写的：“我妈妈绣的花，比春天还好看。” 你说，这世上的爱，到底是用嘴说的，还是用心做的？兰香和木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却把日子过成了蜜——木根编的竹筐永远带着兰香喜欢的花纹，兰香纳的鞋底总比木根的脚大一点，怕他老了脚会肿；东东把“哑巴”两个字从字典里撕了，晓雨画的全家福里，每个人都有大大的笑脸。 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说，镇上有人娶媳妇，特意来请兰香去铺床，说“哑巴媳妇心细，铺的床能生龙凤胎”。兰香爹听见了，蹲在新房的门槛上，又抽起了旱烟，这次烟袋锅子没磕石板，只是咧着嘴笑，烟灰掉了一地，像撒了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