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那天下大雪，济南军区司令员张万年却突然要去菏泽单县，寻找他当年的副排长、老战友邹积义。一见面张万年就说，你这个家伙，怎么藏到这里来了，我回山东就四处打听你，今天到底把你找到了。说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九九一年三月，鲁西南的雪压得房顶都在吱呀作响，车队从济宁往河南商丘走，路边一片模糊。按行程，军车该直奔前线部队，前车里的人偏偏改了主意，说先拐去一趟单县。 随行干部都有些纳闷，这会儿改线，图个什么。张万年只丢下一句，当年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十二旅三十六团二营五连三排副排长邹积义，定居在单县，那是救命的战友，只要还在，就得亲眼见一见。 消息先到了邹家。 单县一条旧胡同里，一座低矮的房子顶着厚雪。家里人听说济南军区司令员要来，先是发怵，翻翻灶台也翻不出什么好菜。邹积义把手一摆，说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跟着张万年从东北打到南方，早吃惯粗茶淡饭，这回来是认人，不是来品菜。 家里冷，先把煤炉子烧旺，再去买一锅单县羊肉汤，拎一瓶实在的酒，够交代了。 傍晚，雪还在落，军车停在胡同口，士兵踩着咯吱响的雪来敲门。 门一开，张万年站在门口，军大衣上挂着碎雪，一眼认出屋里的老副排长，张口就是那句话：“你这个家伙，怎么藏到这里来了，我回山东就四处打听你，今天到底把你找到了。”话一出口，两个人在院子里紧紧抱住，谁都不肯先松手，任由雪水顺着棉衣往下淌。 屋里炉火烧得旺，热浪一阵一阵往外涌。 邹积义从床底下摸出一盒土旱烟，慢慢捏好一支递过去，又给自己卷一支。桌上摆着羊肉汤和几个家常小菜，两人挨着炉子坐下，一口汤一口酒，说起的都是几十年前那些带着火药味的日子。 那会儿，四纵十二旅三十六团在东北打营盘，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八日，部队奉命拔掉敌人的据点。梅花形地堡卡在山坡上，新兵战富春被分到突击排爆破组，跟着班长抬土爆破筒冲到前沿，敌人火力扫下来，班长倒在地上不动了。 战富春扛着爆破筒往回跑，嘴里喊着排长，班长牺牲了，换别的组去炸。 前沿阵地被火力死死压着，时间往外滴，谁退一步，后面的人就得多流一层血。张万年几步窜上去，抡手给了战富春一巴掌，没有多说一句，命令他和自己一起再把爆破筒抬上去。几个人猫着腰顶着机枪火舌往前窜，贴到地堡口拉火，爆炸声把那座梅花形地堡掀翻，营盘方向的通道这才被撕开。 这一巴掌，战富春记了一辈子。四十二年过去，一九八九年春天，张万年已经是广州军区司令员，到广西边防部队视察时想起这个新兵，托人从地方上把人找回来。 两人在营区一见面，先抱在一起没说话，战富春接着笑着念叨，当年打仗他不怕死，这点佩服，打人那一下不服。周围的年轻官兵一头雾水，张万年当场赔礼，把营盘那天的情形讲了个明明白白，又随口点了几个名字，说战富春要见，邹积义要见，“塔山英雄”鲍仁川也要见。 一九九〇年五月，张万年刚调到济南军区，在山东省政府参加一个会议，代表名单里突然出现“程远茂”三个字，他当场就认出来。 人从会场里请出来，两双布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许久不放。 程远茂只说，文革前就转业回济南，运动中被打倒，在城里拉了十年架子车，后来平反，当上市政协委员，这些年总算稳当下来。说到战友，他提到鲍仁川，说万年，你要是能去莱阳看一眼就去看看，他回乡后的日子比自己难多了。 这话让张万年放在心上。 一个星期以后，他到莱阳某部视察，上车没多久，就对集团军政治委员刘书田交代，让政治部干部处处长进城打听，把那位“塔山英雄”找出来。 不料问遍市委、市政府，竟然没有一个领导听说过这个名字，还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听完火气窜上来，直说不对，鲍仁川老家在万第，一定在莱阳，让他们接着查，又丢下一句，今天晚上要是还找不着，就别睡觉。 地方拿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往烈士陵园去，一块块碑石看过去，终于在一块碑上看到“鲍仁川”三个字，又顺着线头找到了家属。这样一折腾，他才知道，老团长已经去世十多年。 第二天上午，他买了一袋大米、一袋面粉、一桶花生油、一床被子，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元钱，提着走进莱阳那条老街。开门的是鲍仁川的妻子朱翠英，广州人，东江纵队的老战士，嘴里牙掉得差不多了，一认出门口站的是谁，抓着胳膊就哭。 张万年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回到军部，他把莱阳市的领导叫来，当面问话，说鲍仁川是毛主席亲自接见过的全国战斗英雄，回到家乡理应是你们的骄傲，你们连名字都不认识，又谈什么照顾烈属。地方干部当场作了检讨，表态要把这根弦绷紧。在他的关心下，朱翠英的儿子被调到市内离家近的单位上班，这个家总算有了个盼头。 单县那锅羊肉汤喝到后半夜，煤炉子烧得通红，窗外的雪还在落。 张万年放下碗，看着邹积义，说人见到了，日子也看到了，心里踏实多了。 临走时，军分区和县里的领导都来送行，他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不只是老战友，还是救过自己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