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死了。
死得很难看。那个三百多斤的肥硕身躯被拖到长安街市,守尸的士兵在他肚脐眼里插了灯芯,点成了一盏人油灯。火苗窜起时,油脂滋滋作响,黑烟带着焦臭味飘了半条街。
消息传进宫中,文武百官正在饮宴。王允举着酒杯,眼眶发红:“国贼已诛,汉室当兴!”
满座欢腾。只有坐在角落的蔡邕,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但王允听见了。
“蔡中郎因何叹息?”王允放下酒杯,眼神锐利。
六十岁的蔡邕缓缓起身,花白的胡须微颤:“董卓暴虐,死有余辜。只是……他终究对我有提携之恩。昔年他强征我入朝,是以灭族相胁,此为其恶;然入京后,他允我续写汉史,整理典籍,此为其恩。今见其死状凄惨,不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荒谬!”王允拍案而起,“董卓废立天子,祸乱朝纲,乃国之大贼!你竟为贼子悲叹?”
“恩是恩,恶是恶。叹其恩,非悯其恶。”
“巧言令色!”王允冷笑,“来人,将蔡邕下狱!”
两位老臣起身欲劝,被王允瞪了回去。殿外武士入内,按住蔡邕双臂。老儒生不挣扎,只是看着王允:“你会后悔的。”
“后悔?”王允拂袖,“我为国除奸,何悔之有?”
蔡邕被拖出大殿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烛火摇曳中,王允的脸忽明忽暗。
三日后,蔡邕死于狱中。
消息传出,太尉马日磾拄杖闯进司徒府。八十多岁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王允!蔡伯喈乃当世大儒,汉史非他不能续!你杀他,是断汉家文脉!”
“他与董卓有旧。”
“有旧就该死?”马日磾杖击地面,“董卓旧部遍布朝野,你杀得完吗?今日杀蔡邕,明日西凉军必反!老夫断言——你这般行事,王司徒之位,坐不过一月!”
王允背过身去:“送客。”
老人走后,谋士田景低声道:“司徒,马太尉所言不无道理。西凉诸将虽散,李傕、郭汜等仍握兵权,若知蔡邕因叹董卓而死,恐生变故。”
“他们敢?”王允冷笑,“吕布在城中,禁军在我手。西凉军群龙无首,能成何事?”
“可……”
“不必多言。”王允摆手,“传令各州郡,缉拿董卓余党。凡与董卓有旧者,皆不可留。”
田景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夜深了,王允独坐书房。案上摊着搜出的密信——李傕、郭汜、张济、樊稠,董卓麾下四大将,正暗中联络,集结残部。
烛火“噼啪”一声。
王允忽然想起蔡邕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恐惧,是悲悯。一个将死之人,在悲悯活着的人。
他甩甩头,提笔写下手令:“西凉诸将,格杀勿论。”
手令未出,变故已生。
五日后深夜,长安城外突然火起。守城军校连滚爬进司徒府:“李、李傕打回来了!”
王允披衣而起:“多少人?”
“不、不知!四面都是西凉军,怕有数万!”
话音刚落,喊杀声已至府外。王允急奔出堂,只见吕布挺戟立于院中,赤兔马在侧,方天画戟映着火光。
“王大人先走!”吕布翻身上马,“我在此断后!”
大门轰然倒塌。李傕当先冲入,手中环首刀直劈王允。吕布画戟一横,“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李傕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吕布在此,谁敢上前!”
西凉军稍滞。郭汜从后涌出,挺矛便刺。吕布画戟回旋,荡开长矛,反手一刺,戟尖穿喉而过。郭汜瞪眼倒地。
但人太多了。张济、樊稠各率部众,从两侧涌入。吕布画戟舞成银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可西凉军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岳父,走啊!”
王允被亲卫拖着往后门退。刚至门边,墙头弓弦响动——十余支箭矢破空而来。亲卫举盾,仍有三箭穿盾而入,钉进王允肩腹。
吕布目眦欲裂,画戟狂扫,逼退李傕,策马冲至王允身侧。赤兔马人立而起,吕布单手将王允提上马背。
“抱紧!”
方天画戟开路,赤兔马撞入敌群。吕布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但乱军中,李傕弯弓搭箭,一箭正中王允后心。
王允身体一颤,软倒在吕布背上。
“岳父!”
吕布怒吼,画戟如狂风暴雨,硬生生杀出血路。赤兔马奔出长安,身后火光冲天。
十里外山岗,吕布下马查看。王允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错了……”王允嘴唇翕动,“蔡中郎……说得对……”
“岳父别说话,我寻医者……”
“听我说。”王允抓住吕布手腕,手很凉,“我杀蔡邕……是怕……怕人说我与董卓同类……皆不容异己……可越是怕,越成了他……”
血从嘴角涌出。
“恩是恩……恶是恶……我分不清了……”
手垂落。
吕布站在山岗,看着长安大火。想起那日大殿,蔡邕那声叹息,很轻,很轻。
后来,李傕、郭汜占了长安,比董卓时更乱。马日磾气得吐血而亡。吕布辗转投了袁绍,又投刘备,最后死在白门楼。
很多年后,有个书生路过长安旧城,在乱葬岗找到两座荒坟。一座有碑,刻“蔡中郎邕之墓”;一座无碑,老人说埋的是王司徒。
书生在蔡邕坟前放了卷手抄《汉纪》,在王允坟前插了把生锈的短剑。
风吹过坟头荒草,两座坟挨得很近。
恩是恩,恶是恶。
可这世道,多少人打着除恶的旗,成了新的恶。多少人念着旧日的恩,枉送了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