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3年，夏。

冯道府上摆了桌酒，请的都是年轻后生。老头儿七十三了，须发全白，但眼睛还亮。

酒过三巡，有个年轻人站起来敬酒：“冯公历事四朝，侍奉过十位皇帝，始终立于朝堂而不倒。晚辈斗胆请教，您靠的究竟是什么？”

满桌安静，都等着听。

冯道摸摸胡须，笑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第一个故事：装傻

“那是唐庄宗同光年间，我在翰林院当差。有天上朝，庄宗问：‘朕听说民间有《兔园册》，这书好不好？’”

冯道喝了口酒，继续说：“《兔园册》是蒙童读的识字书，庄宗这是笑我学问浅。满朝文武都看我笑话。”

“你怎么答的？”年轻人问。

“我说，”冯道眯起眼，“臣幼时家贫，只读过《兔园册》。若陛下不弃，臣愿为陛下诵来。”

他顿了顿：“我当场把《兔园册》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庄宗听完大笑，不但没罚，反而升了我的官。”

年轻人不解：“这不是……”

“这不是自取其辱？”冯道接话，“年轻人，你要明白。皇帝要的不是你多有才，是要你听话。我越显得蠢笨，皇帝越放心用我。”

第二个故事：换主

“后来庄宗死了，明宗即位。朝中大臣换了一茬，我没动，还在中书省。有人骂我三姓家奴，我说：‘我侍奉的是朝廷，不是哪个人。’”

“明宗问我：‘冯道，庄宗待你不薄，你为何不为他死节？’”

冯道放下酒杯：“你们猜我怎么答？”

众人摇头。

“我说：‘庄宗若在，臣愿为庄宗死。今庄宗不在，臣愿为陛下活。’”

年轻人倒吸口气：“这……太直白了。”

“直白才好，”冯道笑，“明宗听了不但不怒，反而说：‘冯道实在人。’”

第三个故事：契丹

“再后来，石敬瑭借契丹兵造反，建立后晋。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打进汴梁，召见我们这些旧臣。别人都躲，我去。”

冯道眼神悠远：“耶律德光坐在龙椅上，问我：‘冯道，你侍奉过这么多皇帝，觉得谁最好？’”

“这是送命题。”年轻人说。

“我说：‘臣是太平犬，哪知谁家皇帝好。但眼下既在陛下治下，陛下便是最好的。’”

“耶律德光大笑，说：‘你这老儿倒是会说话。’不但没杀我，还让我继续当宰相。”

第四个故事：救人

“我在契丹人手下干了段日子。有天，耶律德光说要杀三千汉臣祭旗。我跪下了，说：‘陛下要杀，先从臣杀起。’”

年轻人瞪大眼：“你真不怕死？”

“怕，怎么不怕，”冯道摇头，“可那三千人里，有我的门生，有我的朋友。耶律德光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罢了，看你这老儿面上，饶他们一命。’”

冯道长叹一声：“那一回，我保了三千条命。后来有人骂我侍奉胡虏，我说：‘我侍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救谁。’”

第五个故事：回乡

“后汉刘知远进汴梁，我又换了主子。这次我六十多了，上表请辞，说想回老家。刘知远不允，我说：‘陛下不让臣走，臣只好死在任上。’”

年轻人笑：“这招狠。”

“刘知远没法子，让我走了。我回到瀛州老家，种了三年地。后来郭威起兵，建立后周，又把我请回来。”

冯道给众人斟酒：“这就是我第三次当开国元老了。”

最后一杯

酒喝到夜深，蜡烛换了三遍。

年轻人又问：“冯公，您说了这么多，到底凭什么能历事十主而不倒？”

冯道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给你们打个比方。朝廷是条船，皇帝是舵手。舵手换来换去，船还在。我要做的，是让这条船别沉。”

“你们觉得我没气节，是，我没气节。但我保住了三省六部的运转，保住了科举取士，保住了天下读书人一条出路。乱世里，这比气节重要。”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今年七十有三，侍奉过十个皇帝。唐庄宗、明宗、闵帝、末帝，后晋高祖、出帝，辽太宗，后汉高祖、隐帝，如今是周太祖。骂我的人不少，说我‘长乐老’。”

“可你们去问问老百姓，是愿意要一个讲气节、三天两头换皇帝的朝廷，还是要一个能让他们安稳种地的朝廷？”

没人说话。

冯道摆摆手：“散了吧，我累了。”

后事

一个月后，冯道病逝。周太祖郭威罢朝三日，追封瀛王，谥号“文懿”。

吊唁的人从门口排到街尾。有官员，有书生，也有普通百姓。

那个问话的年轻人也来了，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时，听见两个老农在门口说话。

“冯公走了。”

“唉，好官啊。那年契丹人打来，要不是冯公，咱村早没了。”

“是啊，他当宰相，咱们能种地。谁当皇帝，关咱老百姓什么事？”

年轻人听着，忽然明白了冯道那晚说的话。

乱世里，气节是奢侈品。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有地种，有饭吃，别打仗。

冯道没气节，但他让很多人活下来了。这大概就是他侍奉十主，还能被厚葬的原因。

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年轻人不知道。但老百姓记得，有个叫冯道的宰相，在乱世里，让很多人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