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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年·浔阳大狱 李白坐在草堆上,手脚都戴着镣铐。三个月前,他还是永王李璘的

757年·浔阳大狱

李白坐在草堆上,手脚都戴着镣铐。三个月前,他还是永王李璘的座上宾,写“永王东巡歌”,赞永王是“贤王”。如今永王兵败被杀,他成了“从逆”罪人。

狱卒打开牢门,扔进半碗发馊的粥。

“李翰林,用饭了。”狱卒嬉皮笑脸。谁都知道,这个曾经“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仙,如今是等死的囚犯。

李白没动那碗粥。他盯着墙上一个小窗,窗外能看到巴掌大的天。

“我要纸笔。”他说。

狱卒大笑:“您还当自己是翰林待诏呢?这是死牢!”

“我要纸笔。”李白重复,“写封信。”

“给谁写信都没用!您跟的是反王!”

“给淮南节度使高适。”李白抬头,“他是我故人。”

狱卒的笑卡在脸上。高适如今是平叛功臣,皇帝面前的红人。他狐疑地看看李白,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纸笔送来了,还有半截墨。狱卒说:“上头说了,让您写。写完我们送去。”

李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高适若回信,这封信能卖钱;若不回,就当看个笑话。

他铺开纸,手在抖。镣铐太重,磨得手腕血肉模糊。

“高三十五兄亲启……”他写下第一行,眼泪就掉下来,晕开了墨。

他写少年时和高适、杜甫同游梁宋,三人纵马高歌,说“诗酒趁年华”。

他写天宝三载在长安,他做翰林待诏,高适还是个小小县尉,他常请高适喝酒,说“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写安史之乱爆发,他南下避难,高适北上投军。临别那夜,高适说:“太白兄,乱世保重。”他说:“达夫,他日功成,莫忘故人。”

最后他写:“璘,王也,吾从之,实为报国……今陷囹圄,命在旦夕,望兄念旧谊,施援手……”

信写完,他咬破手指,在名字上按了个手印。

狱卒拿走信时,撇撇嘴:“高节度使现在可是大忙人,哪记得你这阶下囚。”

信送出去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狱卒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个是狱官,另一个穿青袍,像是官衙的书吏。

“李白,有人来看你。”狱官说。

书吏上前,打量李白一眼:“你就是李白?”

“正是。”

“高节度使收到你的信了。”书吏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这是使君的回信。”

李白的手抖得厉害,镣铐哗啦作响。他接过信,展开。

只有一行字:“国法森严,私谊难逾。好自为之。”

落款是“淮南节度使高适”。

李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好一个‘国法森严’……”他把信撕了,纸屑撒了一地,“好一个‘私谊难逾’……”

书吏皱眉:“使君说了,你若悔过,他可向朝廷求情,免你死罪,流放夜郎。”

“悔过?”李白抬头,“我悔什么?悔不该写诗?悔不该从军?悔不该认识他高大节度使?”

“你!”书吏拂袖,“不知好歹!”

人走了。牢门关上。

李白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天宝元年,第一次见高适。那时高适四十岁,还是个布衣,拿着诗稿来见他,说“仰慕李翰林已久”。他请高适喝酒,说“你的诗有风骨”。

后来高适中了科举,慢慢做官。安史之乱,高适随玄宗入蜀,上《陈潼关败亡形势疏》,得皇帝赏识。再后来,高适辅佐肃宗,平永王之乱,官越做越大。

而他呢?离开长安,四处漂泊,入了永王幕府,还以为终于能“为君谈笑静胡沙”。

原来在有些人心里,诗是诗,官是官。情谊是年少时的下酒菜,功名才是正餐。

又过了半月。一天夜里,牢门突然打开。

“李白,出来。”

他被带到一间干净的屋子。桌后坐着一个穿紫袍的官员,是御史中丞宋若思。

“李白,你可知罪?”宋若思问。

“知罪。”李白说,“不该从逆。”

“高节度使为你求情,说你‘诗人迂阔,不识时务’,罪不至死。”宋若思推过一份文书,“本官已奏明朝廷,判你长流夜郎。画押吧。”

李白盯着那份流放文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字边上写了首诗:

“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

扫荡六合清,仍为负霜草。”

宋若思看看诗,又看看他:“你倒是潇洒。”

“不是潇洒。”李白放下笔,“是心死了。”

离开浔阳那天,是个阴天。李白戴着枷锁,被押上船。岸上有孩童在背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黄鹤楼送孟浩然,写“孤帆远影碧空尽”。那时他以为,人生就是一场大醉,醒时写诗,醉时高歌。

现在他知道了,人生是条河,诗是河上的浮萍。水涨时漂着,水落时就搁浅在泥里。

船开了。浔阳城越来越远。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