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8年夏,洛阳城里摆了一桌酒席,一场送死的宴。
坐在主位上的王师范,把全族老小从最小的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带下去,掘坑处决。
等到轮到他自己,这一桌酒已经凉了。
天下人把这件事看成一个败军之将的末日,但很少有人想过,他为什么要摆这顿酒。
王师范守平卢将近二十年。
青州在他手里,像是乱世里一个缝隙里的小光亮。
治下百姓得以喘息,邻镇因他的外交手腕而少了几场战乱。
他文雅好儒,不像那个年代大多数节度使一身戾气。
舅舅醉后杀人,他顶着母亲三年不见面的压力,仍按律惩处。
每逢益都县令赴任,他亲自执仪相迎,自称"百姓王师范"。
这些事,在五代的史书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写错了朝代。
他并非一开始就有什么殉道的念头。
889年父亲王敬武过世时,他才十五岁,平卢军中的将士拥戴他知留后事,局势并不稳。
部将张蟾反对,请朝廷另派节度使,昭宗也觉得他太年轻,另任崔安潜来接手。
王师范那一次没有引颈就戮,而是设了一场鸿门宴,亲手清理了来抢地盘的人。
这说明他不迂,知道在乱世里怎么活。
后来他成了朱温的附庸,附庸的意思是低头,低头的意思是活着。
这种日子他过了好几年,知道里面的憋屈。
903年,凤翔的韩全诲挟持唐昭宗,向各镇发出勤王诏令。
那道诏书落到王师范手里。
他读完说了一句话:"我们是皇帝的藩属,怎能坐看天子被劫受辱?我们的军队仅仅是用来自保的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表态,更像是他在问自己。
他决定反,计划相当大胆,他派遣诸将化装成商人,潜入朱温治下十余州,准备同时发动。
宣武、感化、天平、泰宁……各州同日举事,若能成,对朱温是釜底抽薪。
然而牙将张居厚抵达华州时,被人发现了兵器,事情败露,一场精密布局就此崩塌。
多路行动几乎全部失败,只有行军司马刘𬩽一处夺了兖州。
朱温的侄子朱友宁随即提兵来打,王师范的弟弟王师鲁兵败,折损惨重。
王师范写信给李克用求援,李克用回信褒赞,但援军没有到来。
李茂贞已先向朱温服软,局面急转直下。
他能动用的筹码,一张一张打完了。
天复三年,王师范降,朱温把他安置在汴州,给了个名义上的职位,没有立刻动手。
等到907年朱温篡唐称帝,王师范被召到洛阳,挂着右金吾卫上将军的空衔,在新朝的地界上度日。
一个降臣的处境,旁观者清,朱温已有杀意,只是时机未到。
908年,朱温大宴群臣,封赏宗族,席间朱友宁的遗孀出来哭诉。
她的丈夫当年正是死在攻打王师范的战役中。
朱温听罢,说了一句话:"我也几乎忘了此贼!"一句话,二百条命。
使者带着敕令抵达洛阳。
按制度,王师范得先接旨,再行刑。使者在地面掘好大坑,宣读敕令。
王师范没有哭,没有求饶,他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没料到的事,摆下酒宴,请全族同坐。
他说,死是人不能避免的,何况有罪之人,他只希望,族人的尸体,长幼有序,不要散乱。
宴席开始,从最幼的孩子先被带下去,一个,一个,一个。
这是王师范自己定的次序,他要亲眼看着,一个都不乱。
等到他走进那个坑,酒席已空。
《旧五代史》记了一句评语:"师范属衰季之运,以兴复为谋,事虽不成,忠则可尚。"
后唐建立,李克用之子李存勖追赠他太尉,一个死了十七年的降臣,等来了迟到的认定。
朱温那个说"几乎忘了"的皇帝,四年后被亲儿子弑杀,死得比谁都难看。
王师范那桌酒,不是认命,是他最后能做的一件事,让族人死得有尊严,让自己死得有序。
这是他在那个彻底烂透了的年代里,守住的最后一点东西。
参考信源:
《王师范》,引自《旧五代史·梁书·朱瑄朱瑾时溥王师范等传》
澎湃新闻,《五代第一帝:死于儿子之手,被骂了1100年》,2021年11月
《朱温》,引自《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相关本纪与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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