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自在，知止足；卧榻侧，见真吾；弃拐杖，守根本。
痴儿了，公事毕；壮士老，雄心息；病躯横，万缘寂。

问人间何物最堪凭，非金非帛非儿息，唯气能续、腿能移、腰能立。

司命之枢在圊牏，翻身饮啄隔云泥。
千金散尽求三寸，孝道磨平午夜鼾。
莫道鹤筹添海屋，须防虎兕出栊栏。
一场大梦谁先觉？起坐寻常是涅槃。

尝闻《淮南子》有言：“哀莫大于心死，而形死次之。”然余观今世耄耋之苦，乃知心死尚可祷于神明，形死直若陷于泥犁。譬如老树盘根，风雨不移，一旦蛀空髓脉，纵有百围之躯，亦成蚁穴朽材。近阅心理家言，谓“暮年福泽，全系于自能下床如厕之岁数”，初闻愕然，细思汗下。此语如金刚杵，破尽世间虚妄相。

一、倚仗之虚：金枷玉锁终成碍

世人营营，莫不筑三窟：曰存折，曰孝子，曰社保。却不知《列子》早揭其幻：“寿则多辱。”昔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晚景困于易牙、竖刁，饿毙宫墙，蛆出户牖。彼时金玉满堂，焉能换半勺糜粥？元人张养浩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余续貂曰：“健，自在仙；瘫，囚中鬼。”

子女非不孝也，久病床前无圣贤。昔汉文帝亲尝汤药，载于青史，然文帝能废皇后、斩宠臣，岂可日日起居老父溺器？制度非不周也，护工按钟点计价，抚腿如拭案，翻身如翻书。唐人元稹悼亡诗“诚知此恨人人有”，若易作“诚知此瘫人人有”，怕是要改“贫贱夫妻百事哀”为“瘫痪翁媪万事休”。


二、筋骨之实：一坐一立皆佛事

《周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行”字妙绝——非积善之行，非富贵之行，乃是双腿能行。宋儒程颢观雏鸡而悟仁，余今观老叟扶墙如攀崖，方知“仁”字拆开是“二人”，而“命”字拆开是“人一叩”——叩首求人，便无命矣。

王阳明临终叹“此心光明”，然若彼时膀胱涨裂、疮疡溃烂，光明亦照不穿秽气。东坡晚年在儋州“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读来潇洒，细想不过因他能自起自坐。试问若身如木偶，口涎垂胸，尚能吟“九死南荒吾不恨”否？可见佛家说“色身”，道家言“守形”，不如俗语直白：“自己屎尿自己拉，便是活神仙。”

三、悟道之晚：夜壶边上的庄子

《庄子·列御寇》记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世人羡其旷达，却不知彼时庄子“需人扶掖”与否？若果然手足不能举，怕是要改口：“以痰盂为鼎鼐，以秽气为烟篆。”

唐人吕岩（纯阳）诗云：“莫言大道人难得，自是功夫不到头。”此“功夫”二字，今始悟非打坐炼丹，乃晨起能屈膝，夜半能侧身。陆放翁“僵卧孤村不自哀”，读时豪迈，若真瘫成“僵卧”，怕是要哀“铁马冰河入梦来，尿湿褥子梦惊回”。

（结语）
昔扁鹊见蔡桓公，望而还走，非惧其病，惧其“不治在腠理”。今劝诸君：莫待骨髓司命，才知腰杆是菩提树；莫等他人喂食，才觉手指是金刚杵。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悠然，实需“悠然能弯腰”；白居易“晚来天欲雪”之闲适，必待“闲适能举杯”。

故曰：少年拼脑，中年拼腕，老年唯拼——骨正筋柔，气畅血通。夜半能自起，倒杯温水敬残月；晨昏能自理，披件旧衣笑北风。此中消息，孔圣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者，盖因“至”字尚远；若真“至”矣，怕是“不知溺之将至”而已。
诸君猛省，趁此筋骨未锈，莫负天生一副好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