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75年，鄢陵战场上，晋国大将吕锜一箭射瞎了楚王的眼睛。楚王疼得满脸是血，转身把两支箭塞给身边一个人，咬牙说："去，替寡人报仇。"这人接过箭，调转战车冲进万军之中，只射出一支，吕锜应声栽下马。然后他拎着剩下那支箭，面无表情地走回来交差。

​养由基是养国人。养国在今天安徽临泉一带，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诸侯国，后来被楚国一口吞了。国没了，他就成了楚国人。

鄢陵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养由基握紧那两支箭时，指腹蹭过箭杆上的雕纹——那是楚王的专用箭矢，比寻常箭支重三成，射程却能远出百步。

他的战车碾过晋军士兵的尸体，车轴溅上的血珠甩在甲胄上，像极了当年燕国被灭时，城墙上溅落的父亲的血。

晋军阵里，吕锜正举着望远镜狂笑。他刚射瞎楚王一只眼，正等着军功加身，压根没注意那辆直冲过来的楚国战车。

养由基在百步外勒住马，弓如满月，箭簇对准吕锜的咽喉。风突然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二十年前养国城门被撞破时的轰鸣重合在一起。

一箭穿喉。吕锜的笑声戛然而止，尸体从战车上摔下来，溅起一片尘土。养由基没看那具尸体，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晋军的弓箭手想射他，却发现这人的身影飘忽得像阵风，箭没到跟前，他已经钻进楚军阵里。

楚王捂着流血的眼眶，看见养由基回来，急着问："用了几支？"养由基把剩下的那支箭递过去，声音没起伏："一支足够。"

周围的楚军将士爆发出欢呼，他却皱了皱眉——这欢呼里的狂热，和当年楚军踏平养国时的呐喊，竟有几分相似。

没人知道，他箭术大成那天，在养国的废墟上跪了一夜。父亲曾是养国的射手，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箭是用来护家的，不是杀人的。"

可国没了，家没了，他的箭只能为新主子射向敌人。楚王赏识他"百步穿杨"的绝技，却从不过问他拉弓时，指节为何总泛白。

鄢陵之战后，养由基成了楚国的"神射手"。每次出征，楚王都让他站在战车左侧，像尊移动的箭靶威慑敌军。

有次楚王笑着问："你就不怕被人射死？"他低头摩挲着箭囊："我若死了，便不用再射箭了。"这话里的寒意，让楚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后来楚共王去世，新君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射手，故意派他去打一场必败的仗。

战前，部下劝他逃跑，说"凭你的箭术，去哪都能活命"。养由基却穿上最旧的甲胄，把那支从鄢陵带回来的箭插进箭囊："我欠楚国一支箭，今天该还了。"

他冲进敌军阵时，故意不躲不闪。乱箭射过来时，他突然想起父亲教他的第一支箭，射的是枝头的麻雀，箭头裹着布，怕伤了幼鸟。

如今满身的箭簇像刺猬，他却笑了——原来箭真的能护家，只是他护的，早已不是自己的家。

养由基的尸体被运回楚国时，箭囊里还剩那支鄢陵带回的箭。有人说他傻，为灭国仇人卖命到死；有人说他忠，用一生践行"士为知己者死"。

可在养国的废墟上，后来长出一片竹林，当地百姓说，风过竹林时，能听见拉弓的声音，像在问：这箭，到底该射向谁？

其实他早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国破家亡后，箭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捆住他的枷锁。

楚王递来的两支箭，一支射向敌人，一支射向自己的过去。他拎着剩下的那支回来，不是炫耀箭术，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些忠诚，不过是没得选的无奈。

战场上的神射手，终究成了命运的箭靶。他的故事留在《左传》里，只有寥寥数语，可那支没射出的箭，却在历史的风里，颤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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