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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岷江水长时》 ...

《又到岷江水长时》 知乎张长安(观全国二卷作文题目,有感而发)

二一年的深秋,我与好友骆远远星夜驱车前往飞沙关。车灯劈开山道上的浓黑,途经石纽山时,夜色正沉沉压在群峰之间,岷江的水声从看不见的深处传来,像一条自远古流出的暗河。
暮色压在江面上,山影一层层沉下去,洇进寒凉的水色里。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湿冷的泥土气,也带着石头经年累月受水冲刷后的沉默。江边的芦苇低伏着,枯黄的叶尖擦过水面,发出细而碎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旧纸上缓慢地翻动一页页残卷。远处残存的水利遗址半埋在土中,石缝里长着野草,青苔贴在斑驳的石面上,像历史留下的泪痕。
我们携手站在岷江边,看见更远处几千年前巴蜀先民留下的渠堰、石基、古道,正在被工人重新清理、修补。工地昏黄的灯光下,古老的石块重新露出棱角,淤塞多年的水道被一点点疏通,荒草覆盖的堤岸,又有了水流经过的声音。那些沉睡在地下的设施,并没有彻底死去。它们只是被风雨掩埋,被岁月遮蔽,被后来人一度遗忘。如今,现代中国的人们又弯下身去,把它们从泥土里扶起,让古老的水重新走上自己的道路。
江水拍岸,声声沉重。我远眺着这些重见天日的遗址,眼前浮现的却不只是治水的壮阔。三百多年前,也曾有另一场水一样漫过大地的风暴。剃发易服,衣冠断裂,礼制崩塌,故国沉沦。多少汉人的衣冠被迫收起,多少家族的记忆被剪断,多少人从此不敢再公开说起自己的来处。那些曾经庄严的衣冠礼仪,像这江边被埋没的石渠一样,沉入泥沙,被讥笑,被遗忘,被误认为是遥远而无用的旧梦。我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中那一句:“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一片苍茫,不只是雪景,也是一位遗民在天地寂寥中无处安放的故国之痛。此刻的岷江暮色,亦有这样的寒意。天色灰白,山水无言,古渠沉默,仿佛整片江岸都被一种沉郁的气息压住。文明不是没有受过伤。相反,它曾被折断,被遮蔽,被迫改换形貌。它也曾在后来人的麻木中变得模糊,在轻慢与嘲笑中变得孤独。此行并非只为看江。那时,我们受托沿岷江流域寻访大禹文化遗存,想知道那些从上古传下来的祭祀、传说与民间记忆,是否还在人间留有一线香火。可从岷江下游一路走来,所见多是断碑、荒祠、残缺的地名和老人语焉不详的叙述。明清鼎革之后,四川历经战乱、屠戮与亡国灭种。夔东十三家的抗清余火终归寂灭,旧族凋零,乡社破碎,许多附着在土地、宗族与礼俗中的古老传承,也在一次次离散中失去了声音。
我们仿佛看见一条久被淤塞的河道,明明源头尚在,却处处横着碎石与枯木。也仿佛看见一轮被重云压住的月,明明仍有清光,却迟迟照不出来。江风一阵阵吹过,石纽山的夜色深得没有边际。当时只觉得前路漫长,天地沉默,竟不知这一线微光究竟要等到何时。我们俩站着,站着,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天色破晓,江边忽然传来鼓声。一群穿素色汉服的人缓缓走来。深衣、襦裙、直裾在江风中轻轻扬起,像从古画深处走出的先民遗影。他们并不喧哗,只是肃穆地走向水边。有人捧清水,有人执礼器,有人整冠肃立。今日,他们要在岷江边恢复祭祀水神大禹的典礼。
鼓声一下一下落在江面上,像敲开沉睡的石门。祭文响起时,风忽然停了片刻,江水却仍向前流去。众人向岷江行礼,向大禹画像行礼,向那些曾经开山导水、披荆斩棘的先民行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恢复祭祀,并不是简单地重演古礼,也不是逃回过去,而是在断裂之后重新接续,在沉沦之后重新立身。大禹治水的精神,并不只是神话中的壮举,而是华夏文明最深处的秩序感:面对洪水,不屈服。面对困顿,不逃亡。面对崩坏,不坐等毁灭,而是以双手疏通河道,以礼义安顿人心,以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延续文明。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在岷江边,这句话并不是温和的劝慰,而是历经劫波之后仍不肯熄灭的汉家誓言。日月可以被云遮蔽,却不能失去自身的光,江河可以被山石阻隔,却不能断绝最初的源头。一个民族也是如此。只要仍有人记得衣冠,记得礼仪,记得文化,记得江河从何处来,纵然经历屈辱、误解、压迫与漫长的黑夜,也终有复明、复通、复兴之日。祭礼将毕,江边的晨曦映在众人的衣冠上,也映在昨夜新修的渠堰石壁上。那些石头在水声里显得格外坚硬,仿佛在告诉我:文明复兴不是怀旧的泪,而是接续断裂、重起废墟、夺回尊严。昔二十载,华夏复兴,衣冠先行。无数人从一件汉服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民族、历史与文明。我也曾只为衣冠之美动容,后来才懂,那份美的背后,是记忆,也是民族复兴之责任。如今,我愿化作一只精卫,向遗忘、屈辱与三百年来的断裂寻一个回答。愿与万千汉家儿女同振微翼,衔木石以填沧海,积寸心以补山河。
岷江水还在向东流去。它流过古老的巴蜀遗址,流过新修的堤岸,流过恢复的祭礼,也流过我胸中久被压抑而终于燃起的火。被遮蔽的日月终将复明,被阻隔的江河终将入海,而一个记得自己源头的民族,也终将在万千精卫的振翼声中,迎来自己的复兴。
又到,岷江水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