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师傅在巷口的修鞋摊摆了二十二年,从一头黑发摆到两鬓斑白。他的工具还是老一套: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木箱子装满了钉子、胶水、皮料、鞋掌、拉链头,两把小马扎,一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某品牌的广告,字迹早就褪得看不清了。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摊,晚上六点收摊,风雨无阻。他修鞋修得细致,活儿也漂亮,收费还便宜,换个鞋掌三块钱,粘个底一块五,补个裂口两块钱,十几年没涨过价。老街坊们都说程师傅的手艺比那些商场的修鞋店好多了,鞋到他手里就跟回了一趟娘家一样,穿出来又舒服又服帖。
但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差了。年轻人不修鞋,鞋坏了就扔,买新的。来修鞋的都是些老人,穿着磨平了底的布鞋、掉了跟的皮鞋、开了胶的运动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往小马扎上一坐,把鞋脱下来递给程师傅,然后就开始聊天,聊儿子闺女、聊天气、聊菜价,聊着聊着鞋就修好了。
程师傅喜欢听他们聊天。他话不多,但耳朵长着,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的事,知道他这条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七号楼那个独居的周奶奶女儿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三号楼的陈大爷老伴去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九号楼的小两口刚生了二胎,老大上幼儿园,忙得脚不沾地。他听着这些事,手上的活儿不停,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嗯一声,表示他听见了。
有一天下午来了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皮鞋锃亮,站在修鞋摊前面有点局促。他把一只鞋放在程师傅面前,说:“师傅,这只鞋的鞋跟掉了,能修吗?”
程师傅拿起来一看,是只男式皮鞋,质量不错,但鞋跟整个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芯子。他翻了翻那只鞋,问:“另一只呢?”
年轻人脸红了:“另一只没坏,我就带了这一只。”
程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木箱子里翻出一块大小差不多的鞋跟,比了比,开始动手修。他修得很快,涂胶、贴合、打磨、上色,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就弄好了。他把鞋递给年轻人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面试去?”
年轻人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程师傅指了指他的西装:“穿这么正式,不是面试就是相亲。相亲不会只带一只鞋。”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坐在小马扎上,把鞋穿上,站起来踩了踩,试试合不合脚。合脚的,跟新的一样。他松了口气,问多少钱,程师傅说五块。年轻人掏出十块钱放在工具箱上,说不用找了,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过了三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回他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三双鞋,都是他的。他把鞋倒出来摆在程师傅面前,说:“程师傅,这三双鞋您都帮我修修吧,该换掌换掌,该粘胶粘胶,该补色补色,您看着办。”
程师傅看了看那三双鞋,一双运动鞋底磨得快穿了,一双休闲皮鞋的鞋面裂了一道口子,还有一双是那天修过的那只皮鞋,这次另一只也带来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鞋收下,说:“行,你后天来拿。”
年轻人没有马上走,他在小马扎上坐了下来,看着程师傅手里的活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程师傅,那天我来修鞋,其实是我要去面试,出门的时候太急了,一脚踩空,把鞋跟磕掉了。我当时想打车去,但那会儿早高峰,根本打不到车,我穿着那只掉了跟的鞋,一瘸一拐地走了两站路才打到车。到面试的地方迟到了十五分钟,面试官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但我自己知道,没戏了。”
程师傅手上的活儿没停,嘴里应了一声:“嗯,后来呢?”
“后来就是今天了,”年轻人说,“我后来给那个公司的人事又打了电话,说那天迟到是因为鞋坏了,问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人事说已经招到人了。但我从那天开始就留意您这个摊了,我觉得您修鞋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您的事。我挺羡慕的。”
程师傅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过的疲惫,但眼神还算亮堂,没有彻底暗下去。他把手里的鞋放下,说了一句:“小伙子,我修了二十二年鞋,什么鞋都见过,好的坏的新的旧的贵的便宜的。说实话,鞋跟掉了不是什么大事,换一个就行了,走起路来还是一样稳。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跌一跤摔坏了点东西,修一修还是能走路的。你这才多大,往后还有好几十年路要走呢。”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程师傅,您这话说得真好,我得记下来。”
程师傅摆摆手,低下头继续修鞋:“别记了,都是些粗话,不值当记。”
年轻人后来成了程师傅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真修鞋,有时候是路过坐下来聊几句。程师傅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许远,在一家做线上教育的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房租不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挺乐观,说总比在家闲着强。
许远有个习惯,每次来都给程师傅带瓶水,夏天是冰的矿泉水,冬天是热豆浆。程师傅推辞过几次,推不掉,也就收下了。有一次程师傅问他:“你老往我这儿跑,你同事不说你啊?”许远说:“说啊,说我跟一个修鞋的老头成了忘年交,我说你们懂个屁,我这是交学费。”程师傅被他逗笑了,笑完又低头修鞋,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巷口的梧桐树从光秃秃到满树绿叶,又从满树绿叶到一地金黄。程师傅的修鞋摊还是那个修鞋摊,每天七点出摊六点收摊,遮阳伞撑着,两把小马扎摆着,来修鞋的人越来越少,但他还是坐着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有一天下午,许远忽然火急火燎地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脸色不太好看。他在小马扎上一坐,把纸袋子往程师傅面前一放,说:“程师傅,我这个包您能修吗?拉链头掉了,里面的东西差点全洒出来。”
程师傅拿过纸袋子,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拉链头上光秃秃的,只剩一根细绳系着。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能修,换个拉链头就行。你这个包用了挺久了吧?”
许远说:“三年了,我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买的,当时花了六十块钱,觉得好贵,现在觉得六十块钱买了个这么经用的包,值了。”
程师傅从木箱子里翻出一个拉链头,大小正合适,拿出尖嘴钳开始换。他一边换一边听着许远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公司的事,说他们老板又画大饼了,说同事那个项目黄了,说他这个月的绩效可能又泡汤了。
程师傅听着,偶尔嗯一声,手上不停。换好拉链头之后他又检查了一下包的其他部位,发现肩带连接处也有点松了,顺手缝了几针加固了一下,然后把包递给许远:“好了,看看。”
许远接过包,拉开拉链,又拉上,又拉开,反复试了好几次,顺畅得像新的一样。他咧嘴笑了,说:“程师傅您这手艺绝了,这包又能再撑三年。”
程师傅把工具收起来,说:“你是只让我修包,还是自己心里也装着别的事?”
许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他低头盯着那个帆布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程师傅,我今天被裁员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坐在小马扎上,腰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程师傅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木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把用过的工具擦干净放好,然后拧开许远带来的那瓶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找您了。”许远说。
“来找我修包?”
“来找您……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坐一会儿。”
程师傅点了点头,把水放在工具箱上,说:“那就坐着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小马扎上,一个在修鞋凳上,中间隔着那个摆满了工具的木箱子。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梧桐树上的叶子偶尔落一片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被风吹走了。
过了很久,许远站起来,把那个修好的帆布包背在身上,拍了拍,说:“程师傅,我走了。明天还得继续找工作呢。”
程师傅说:“去吧。包坏了再来修。”
许远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完之后深深地看了程师傅一眼,说:“程师傅,谢谢您。您上次说鞋跟掉了换一个就行,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我记住了。”
他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下,不见了。
程师傅继续坐在修鞋摊前面,等着下一个来修鞋的人。那天下午后来没有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给许远听,但人已经走了,说给谁听呢?他想了想,从木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面上写着“程建国”三个字,是他孙子写上去的。他翻开本子,拿起一支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今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我修包。他说他被裁员了。我跟他说,鞋跟掉了换一个就行,人也是。”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木箱子最底下,跟那些钉子、胶水、鞋掌放在一起。然后他收起遮阳伞,把两把小马扎叠好,推着他的小车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被谁用刷子涂过一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