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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当年在流放路上看见田埂上坐着一堆百姓,有人端着粗碗喝水,有人拿草帽扇着风,嘴

杨慎当年在流放路上看见田埂上坐着一堆百姓,有人端着粗碗喝水,有人拿草帽扇着风,嘴里聊的都是庄稼和天气,没有一个人说起朝堂上谁升了谁贬了的那档子事。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回去写了首词说自己前半生争的那点东西,状元身份也好翰林地位也好朝堂上说话管不管用也好,在这条土路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全都没啥意思了。

现在的人活得正好和杨慎那个时候反过来了,城里头楼房盖得比王谢堂前还要高出来不少,电梯里碰见邻居互相连个头都懒得点一下。一打开手机那个朋友圈里头全是别人的好日子,别人家孩子考试又考了满分,别人家老公又升了职加了薪,别人家又跑到哪个海岛上拍了照片发出来。有人统计过现在的人平均六分钟就要去划拉一下手机,六分钟是多长时间,古人坐在那里喝一盏茶的功夫都还没喝完呢。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心里头像装了马达一样在几百个微信工作群里头来回跑,这种活法那不叫过日子,那叫被日子在后面追着跑。

工位上坐到四十来岁的人应该最清楚时间这东西是怎么没的,坐着坐着那个颈椎就率先扛不住了,眼睛也跟着花了,每年体检单子上头那个箭头一年比一年多出来好几根。到了这个岁数才突然回过味来,感觉自己这辈子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忙着赶路,可是往哪赶呢到底要去干啥呢,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杨慎讲百岁光阴弹指就过去了,那是他自己被流放了三十年才咂摸出来的味道,普通人其实用不了三十年那么久,把二十年房贷还完了基本上也就懂了。

职场上争赢了同事的人领导反而觉得这个家伙太刺头了不好管,酒桌上争赢了朋友的人下次人家约饭就再也不叫他了,回到家里面争赢了家里人的人最后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半夜睡不着的还是自己。杨慎当年在朝堂上跟皇帝争那个大礼议的事情,争来争去争到三十六岁那年被拖到午门外面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板子,揍完了就发配到云南去了,光路上就走了好几千里地。那顿板子比什么四书五经大道理都管用,挨完了就什么都想通了。

王谢家屋檐下头的燕子从来不管那家主人到底姓王还是姓谢,春天来了就衔泥筑巢秋天凉了就飞到南边去,主人换了几茬那个燕子该咋飞还是咋飞,根本不耽误它的。普通人过日子的道理其实也是一样的,老板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拨了,风口行业变了不知道多少轮了,到头来真正要紧的还是碗里那口饭和身边躺着的那个知冷知热的人。这几年老有人把内卷这个词挂在嘴边上,说穿了内卷就是一群人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比谁跑得更快一点,可是笼子就是那个笼子,你跑了第一名也一样出不去那个铁栅栏。

杨慎在云南那三十来年写了老些东西,天文也看地理也琢磨医学也试着研究民歌也到处去记,要不是他在那边一笔一笔记下来,今天好多云南少数民族的歌谣早就散在风里头了。这个人在朝堂上争来争去的全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反倒是在流放路上记下来的那些东西实实在在留到了现在。跟人较劲的人把浑身力气都花在怎么赢这件事上,不跟人较劲的人把力气花在琢磨点自己能留下来的东西上,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时间你要是花在跟别人较劲上头了那也是走,花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头了那也是走,但是走的方式不一样。前者你是被别人生拉硬拽着往前拖的,脚后跟在地上磨出来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后者是你自己迈开腿往前走,路上看见一朵不认识的花还能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一看那个花瓣长什么样子。蹲下来看花的那一会儿功夫,其实就是杨慎在词里头说的那个闲行闲坐的意思了。

午门前面那顿廷杖把杨慎当官的这条路给彻底打碎了,可是也把他这个人给打明白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非要蹲在地上把那些碎渣子一片一片捡起来的话,后面的路你压根就没法再继续往前走了。他当时就没捡,后头那几十年他也一直没捡,六十来年的人生里头他用后半截把那堆碎渣子扫到了路边的沟里头,然后自己走自己的那条土路去了,走了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