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东方日报》直接公开点名批评了新加坡《联合早报》。
 
两边争执的由头有点出人意料，不是国际时政也不是经贸议题，而是一部成本不高、没请流量明星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这部电影能走进大众视野，本身是个靠口碑逆袭的故事。制作成本一千四百万人民币，全片95%潮汕方言对白，演员近乎素人，没有铺天盖地宣发，没有顶流站台。最初上映无人问津，却靠着观众口口相传，在内地拿下超过17亿票房，豆瓣评分一度飙到9.2，成为近十年评分最高的国产剧情片。
 
故事很朴素。
 
上世纪四十年代，潮汕青年郑木生为避战乱“过番”下南洋谋生，把新婚妻子叶淑柔留在老家。他在泰国结识华人女子谢南枝，两人相互扶持。后来郑木生意外离世，谢南枝不忍将噩耗告知潮汕的叶淑柔，便冒用郑木生名义往老家寄侨批、汇生活费，一寄就是十八年。侨批是当年海外华侨寄回的书信和汇款凭证，201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电影之前，这东西躺在博物馆档案柜里，普通观众既不了解也无亲近感。电影所做的，就是把这段尘封记忆拉回普通人面前。
 
全片没一句口号，没一个政治镜头，从头到尾只讲情义、守信，讲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如何用十八年守护另一人的等待。可就是这么一部干干净净的温情片，在新加坡那边掀起了轩然大波。
 
5月21日，《联合早报》驻北京特派员沈泽玮发表评论《〈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直接定性电影为“统战工作的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软处，用情去完成攻心”。作者承认电影拍得好，无口号无宏大叙事，但正因为太好才危险，还提醒新加坡华人要做“身份排序”：先是新加坡人，再是新加坡华人，最后才是祖籍。
 
这篇文章捅了马蜂窝。此后一个多月里，《联合早报》围绕该片连发至少十一篇评论，从各角度往政治上拉扯。专栏作者王舒杨发文对观众的“情感共鸣”表示担忧，提醒警惕被文化情感绑架。执行总编辑韩咏梅亲自下场，发文称“不认为这部片子有统战目的”，却话锋一转，说网上对早报的批评是“认知战”、有组织造谣。连“侨批”都没放过，有作者翻出自家陈年私事，说侨批是国内亲戚狮子大开口，试图用个案否定整个侨批文化。片中“阿嬷”这个潮汕闽通用称呼，也被拿来分析是否存在“读音霸权”。
 
一部不发生在新加坡、不讲新加坡政治、纯粹讲潮汕人和泰国华侨情义的电影，被用显微镜翻来覆去往政治上硬扯。
 
6月19日，马来西亚《东方日报》坐不住了。自由撰稿人朱冠华发表评论《何必为一部温情电影反应激烈》，直指核心：电影故事发生在潮汕和泰国，跟新加坡八竿子打不着，《联合早报》偏要用显微镜找政治隐喻，说白了是心病。
 
朱冠华摆出一组扎心对比。新加坡早年拍过《潮州家族》《雾锁南洋》等反映华人“下南洋”的影视剧，剧中充满中国元素，也毫不掩饰华人对中国的情怀。几十年过去，没人觉得那些剧有问题。可到了今天，一部连新加坡都不沾边的温情电影，却让一家大报如临大敌，连发十几篇文章围追堵截。文章说得很直白：不是电影有问题，是看电影的眼睛被训练过了。
 
这话点到了根子上。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同样是多元种族社会、华人占多数的国家，但对“根”的态度截然不同。马来西亚华文学校、华文报章坚持上百年，文化根脉没断过。马来西亚华人看《给阿嬷的情书》，很自然把它当成“共同遗产”，不觉得和做马来西亚人有任何冲突。新加坡则不同，独立后为建构国族认同，系统推行英语、淡化华人属性，对任何可能唤起祖籍地情感的文化产品天然过敏。同一封侨批，马来西亚华人看到的是“阿祖阿嬷有情有义”，《联合早报》看到的是“会不会影响国家认同”。
 
《东方日报》还批评《联合早报》用“统战”一词描述电影影响力，暴露了习惯性妖魔化这个词。有意思的是，《联合早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编务顾问王彼得6月19日发文，明确反驳“统战片”说法，认为电影并无此意，还表达了作为第三代华人的乡愁。华文媒体集团社长李慧玲和副总编辑韩咏红也在播客里从亲情乡情角度讨论电影。但这些温和声音，被最初那篇“统战启示”掀起的巨浪淹没了。
 
最讽刺的是结果。《联合早报》连发十几篇文章，非但没挡住观众，反而成了最佳免费宣传。新加坡影院场场爆满，购票网站一度瘫痪。马来西亚最大影院GSC统计，电影在马来西亚上映首日票房约196万元人民币。吉隆坡首映礼三场连映坐满一千两百多名观众，散场时很多人红着眼圈不肯走，有人当场掏出手机给中国老家亲戚拨去电话。豆瓣评分不降反升，冲到9.3，南洋各地排片不断加场。
 
一部投资一千四百万的小成本方言电影，撕开了南洋华文媒体圈埋藏多年的身份裂痕。一家媒体拼命把电影摁进政治框子，另一家直接跳出来说：你们反应过激了，莫名其妙。电影从不复杂，复杂的是看电影的人，和那双已被训练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