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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晚上读完了《A Little Life》。一开始,像是四个年轻人在纽约的青春

两个晚上读完了《A Little Life》。一开始,像是四个年轻人在纽约的青春故事。四个从大学里走出来的男孩,挤在狭小的公寓里,分摊房租,也分摊一种对未来的想象。Willem 想做演员,JB 想做艺术家,Malcolm 在建筑和家庭的期待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裘德则始终像一个安静的谜。他漂亮、聪明、克制,近乎苛刻地体面,像一个永远知道如何照顾别人、却从不允许别人真正靠近自己的人。

开头的友情几乎是轻盈的。贫穷、野心、嫉妒、成功、背叛、和解,都像年轻人生命里会自然发生的东西。可越往后读,故事越像一条河,慢慢从四个人的并行人生,汇入裘德一个人的深渊。其他人的命运逐渐变成围绕他的潮汐,他们爱他,等待他,误解他,失去他,又一次次试图把他从黑暗里带回来。最后我们才发现,这本书表面写的是友谊,真正写的是裘德一个人如何带着童年的废墟,走完漫长的一生。

这本书的语言非常美,美到有时候会让人忘记它写的东西有多残忍。很多时候仿佛是一种缓慢的、细密的、几乎带着温柔的残忍。很多句子像绸缎一样展开,把疼痛包裹起来,让你一边被它的美吸引,一边看到至黑至暗的残酷怪物剥开下一层绸缎就瞬间出现。

裘德的童年几乎不是童年,而是一场持续发生的灾难。他被遗弃在修道院,被本该保护他的修士虐待性侵。后来他跟着卢克修士离开,以为那是一次幸福的逃亡,结果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被迫沦为男妓(其实就是被诱拐了)。他太早明白了身体不是自己的,痛苦不是偶然的,羞耻也不是可以摆脱的东西。再后来,他出逃靠出卖身体为生,被医生捉住虐待开车撞伤,脊椎和双腿留下永久的疼痛。那些伤不仅留在身体里,也长进了他对世界的理解里:他不能相信善意,不能相信爱,不能相信自己值得被轻轻对待。

所以成年后的裘德,即使拥有了很多人眼中近乎完美的人生,也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去。他是成功的律师,聪明、冷静、体面,几乎把自己打磨成一件没有裂缝的器物。可裂缝一直在那里。他自残、隐瞒、崩溃,再把自己重新整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出现在朋友面前。他不是不知道别人爱他,他只是没有办法把别人的爱翻译成“我值得被爱”。

这也是这本书最残酷的地方。我们总愿意相信,爱是答案。一个人只要后来遇到足够好的人,被足够坚定地选择,被足够耐心地等待,就总会慢慢好起来。可是裘德没有。他被 Harold 收养,终于有了父亲;他和 Willem 相爱,终于拥有了几乎童话般的亲密;他有 Andy 这样多年守着他的医生,也有朋友一次次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可这些爱都不能替他改写童年。它们只能让他在某些瞬间被救援,却不能让他真正相信自己可以活下去。

Caleb 那段尤其残忍。因为新的暴力对裘德来说并不是新的事件,而是旧伤的回声。它像是在他耳边重新证明:你看,你原本相信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你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温柔对待,也不值得拥有安稳的人生。裘德不是在那一刻才被摧毁,而是那一刻重新确认了他早就认定的命运。

可是我读到后面又会怀疑:我们总说“拯救”,但他们真的需要被拯救吗?还是说,这是旁观者的一种执念。我们希望苦难有出口,希望爱有回报,希望一个人只要被坚定地选择,就能从废墟里走出来。可现实可能不是这样。有些人不是不努力,不是不珍惜,也不是不爱身边的人。他们只是早就被摧毁得太深了,深到后来所有的爱都只能抵达表面。

而且这本书其实还有一点很“童话”。裘德已经那么不幸了,可他同时又拥有极其罕见的幸运:有 Willem 这样近乎完美的爱人,有 Harold 这样愿意无条件做父亲的人,有 Andy 这样多年照看他的医生,有一群朋友反复容忍他的沉默、退缩和伤害自己。现实里哪有这么多人有这样的运气。更多童年破碎的人,可能根本没有人持续多年地等他开口,没有人一遍遍告诉他“你可以留下来”,甚至没有人真正发现他正在崩塌。

这本书最绝望的地方,不是一个人没有被爱过,而是他被那么多人爱过,仍然无法得救。爱是真的,陪伴是真的,那些温柔、耐心和牺牲也都是真的。可是有时候,爱不是桥,爱只是深渊边上最后一点光。它照亮了他,却没有办法把他带回来。

裘德最后不是死于某一个具体的时刻。他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经被留在了童年里。后来所有人都在试图把他带到现在,带到一个有家、有爱、有朋友、有未来的地方。可他一直回不来。

有些伤害无法成为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