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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最后的博弈 九月二十日,两宫的懿旨送到了肃顺面前。 载垣一路上腿都

第81章 最后的博弈

九月二十日,两宫的懿旨送到了肃顺面前。

载垣一路上腿都在发软,从军机处到东偏殿这段路,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子底下没着没落的。他双手捧着那卷黄绫,黄绫不重,他端得胳膊都在打颤。

他不清楚这道旨里写了什么,可他心里有数——慈禧出招了。这些天两宫那边安静得不正常,越是安静,越是要出大事。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右眼皮跳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跳得更厉害了,就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眼皮。

东偏殿的门虚掩着。载垣在门口站了几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才抬手推门。门扇吱呀一声响,在廊下传出去很远。

肃顺正在桌边看折子,手里拿着一道山东巡抚的请安折,看了一半,搁在手边。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载垣走进去,跪在地上,双手把黄绫举过头顶,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都没敢说。

肃顺放下折子,伸手接过黄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展开,视线落下去,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

字迹一看就知道不是慈禧本人的。慈禧的字他见过几次,笔锋偏细,收尾处有时会抖——那是手劲儿不够,写着写着就虚了。这卷黄绫上的字不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边角收得干净利落。他的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下。

这是恭亲王的手笔。他看着那些字,像在看一张脸。京城的奕訢,隔着六百里路,把笔伸到热河来了。

“定于九月二十三日,皇上恭奉皇太后先行回銮,由肃顺等护送梓宫随后启程。”

他看完最后一行,没有马上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他在找错处——措辞有没有漏洞,格式合不合规矩,引经据典有没有翻错出处。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连那几个引用的典故都掐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既不显得卖弄也不显得敷衍。

载垣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肃顺的脸色没有变,铁青的,跟平时一样冷硬,他的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就那一下,载垣知道坏了。他连忙又把头低回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青砖缝里。

端华站在旁边,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完第一句,脸色就变了。“肃大人,她们这是要撇开咱们,先走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肃顺没理他。他把黄绫放在桌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两步,再停下来。他在想——慈禧要先走,他拦不住。拦了,就是违抗懿旨。违抗懿旨就是抗旨不遵。他手里有先帝遗诏,可遗诏上说得很清楚,两宫太后有印章,印章就是旨。他不能拦,也没有正当理由拦。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载垣。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把牙根咬紧了之后嘴角自然往外扯的弧度,比板着脸还冷。

“她们先走便先走。”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气。“到了北京,还不是我们的天下。九门提督是咱们的人,顺天府是咱们的人,步军统领衙门也是咱们的人。她们两个女人,一个孩子,进了德胜门能翻起什么浪?”

端华和载垣对视一眼。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肃顺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载垣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肃顺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像是要把一个窟窿补上,连说了几块补丁,可窟窿还是窟窿,里面透着风。

肃顺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把茶杯墩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载垣。”

载垣把身子又躬低了些。“在。”

“你拟旨。就说——臣等遵旨。”

载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肃顺。“肃大人,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肃顺扫了他一眼,“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她们要走,让她们走。走得越早越好。走了,这热河就是我说了算。她们不在,那些人就更知道该听谁的。”

载垣铺开纸,开始拟旨。他写得很快,肃顺给了措辞,他需把格式填上就行。落笔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有点颤,写了两行就稳住了。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肃顺伸手按住纸角,眉头微微蹙着。

那道旨当天就送回了慈禧手中。安德海从载垣手里接过来,一路小跑进了偏殿。慈禧在给载淳系衣领的扣子,手指绕着细绳打结,打了两圈,拉紧,剪掉线头。安德海跪在地上,双手把黄绫举过头顶。慈禧没有马上接,先把载淳的衣领抻平了,然后才伸手接过来。

她展开看了一眼。

“臣等遵旨。”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措辞,没有附带的解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干净利落——你提了要求,我答应了,我没输。

慈禧把黄绫放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肃顺让步了。他让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

她把黄绫折好,没有锁进抽屉里,就放在桌面上,压在一本书底下。然后她把地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码进木盒子里。载淳跑了出去,院子里传来他的笑声,跟安德海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可听着高兴。

风灌进来,慈禧看着行宫墙外那条通向北方的官道。路伸得很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她在心里说——肃顺,你以为你放我走了。你不知道,走的是我,留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