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死的时候，33岁。

按现在的标准，这哥们儿就是个典型的“人到中年身体被掏空”的案例，只不过他把自己直接掏死了。他留下的东西可不少〔九万两白银的现金，折合现在差不多大几千万，一座临街的五进大宅子，一间年流水近万两的生药铺，外加六个老婆〕。

这么厚的一份家底，从他咽气到崩盘，连两年都没撑到。

我读《金瓶梅》到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一死，后面那几十回的书页翻得我手心发凉。每一个女人的下场，都是她们在这场婚姻合伙关系里真实处境的照妖镜。

先说大老婆「吴月娘」。

吴月娘是西门庆的正妻，清河左卫千户的女儿，有官家背景。但在西门庆活着的时候，她的存在感稀薄得很。潘金莲专宠那几年，吴月娘连丈夫的面都难见着。可西门庆一蹬腿，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女人，她哪儿也没去，就在棺材边上守着。然后，在灵前生下了遗腹子孝哥儿。

孝哥儿一出生，吴月娘手里就攥住了一张王牌——西门家唯一的嫡系继承人。那些想分家产的、想趁乱捞一笔的，在宗法制度面前都失去了正当性。她后来把潘金莲赶出去，把女婿陈经济扫地出门，族里没人敢吭声，街坊邻居都说她做得对。这跟心计没关系，这是制度给的底气。

她后来带着儿子过日子，直到金兵南侵，逃难到济南郊外，被一个叫普静的老和尚点化，同意儿子出家，法号明悟。西门家就这么断了香火。吴月娘收了个义子，改名叫西门安，算是给这个姓氏留了个空壳子，自己活到七十岁，死了。

在《金瓶梅》里「潘金莲」，应该是全书死得最惨的一个。

西门庆活着的时候，她是最受宠的那个，银子、绸缎、首饰，花在她身上的钱少说几千两。但这些东西她一样都带不走。田产是正房名下的，铺面是族产，现银锁在吴月娘的库房里。她全部的身家，就是那些衣裳首饰，还有她自己这个人。

所以西门庆一死，潘金莲立刻面临一个现实：她得尽快把自己再“卖”出去。第一个目标就是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第七十九回写得很直接，两个人在西门庆灵前就互相看对眼了，丧事还没办利索，什么事都办了。结果潘金莲怀孕，堕胎，丑事败露，被吴月娘连同丫鬟春梅一起轰出家门。

王婆把她领回去，标价一百两银子等人来买。陈经济回东京凑钱去了，湖州一个叫何官人的商人出七十两，没谈拢，提刑所的张二官本来有意思，后来听说她跟女婿那档子事，就算了。

这时候武松出现了。

他说要娶潘金莲，出价一百两，还多给王婆五两碎银当谢礼。潘金莲“戴着髟髻，身穿大红袍”，还以为要去当打虎英雄的娘子了。第八十七回的描写我每次读都后背发凉——武松把她“掀翻在地”，刀抵住胸口，问你当年怎么药死我哥的。接下来的文字是全书画面最血腥的一段，开膛破肚，把心肝五脏活生生扯出来。

二十多岁，死得像个被宰杀的牲口。她一辈子把身体当筹码，到头来连给自己定价的资格都没有。


最让我服气的是「孟玉楼」，这女人是西门庆三房，前夫死后带着一大笔细软改嫁过来的。她在西门家从头到尾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守着自己那点私房钱。西门庆死了，她冷眼旁观了一段时间，然后嫁给了知县的儿子李衙内，而且是以正妻的身份嫁过去的。

第九十一回写她的婚礼，“十二个吹打的，两盏红纱灯笼”，排场一点不差。凭什么呢？就凭她从第一天起就保持了经济独立。她不靠西门庆吃饭，自然也不用在西门庆死后去争那点残羹冷炙。

二房李娇儿是青楼出身，她的反应最迅速。西门庆一咽气，先偷了五锭元宝，然后让侄女偷偷带出去，接着自己回妓院继续做生意。没多久，在中间人牵线下，嫁给了提刑所张二官，还是做二房。从西门庆的二房到张二官的二房，全程无缝衔接，零损耗。她对这个家没有一丝留恋，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把这段婚姻当成一门生意。

最惨的是「孙雪娥」。

她原本是西门庆原配的陪嫁丫头，后来被收房，但在家里常年不受待见，管厨房，本质上就是个高级厨娘。西门庆死后，她跟仆人来旺私奔，被抓回来，官府发卖，几经转手，最后被卖给了春梅。对，就是当年她手底下的那个丫头春梅。春梅为了羞辱她，把她卖到酒馆做暗娼，后来因为一桩私通案自缢了，死得悄无声息。

「春梅」，她是潘金莲的丫鬟，跟金莲一起被赶出西门家，结果命好，被卖进了守备府，周守备看上了她，纳为妾，生了儿子后扶正，成了堂堂守备夫人。听起来像是拿了逆袭剧本，但第九十九回，周守备死后，她跟家仆的儿子私通，得了“骨蒸痨病症”，死在对方床上，二十九岁。死后那个相好的偷了她首饰跑路了。

六个老婆，一个被开膛破肚，一个死在姘头床上，一个上吊，一个重回青楼，改嫁的和守寡的那两个，算是善终。但吴月娘善终的代价是亲儿子出家、香火断绝。

西门庆一死，每一个女人都被逼着重新估算自己的斤两。有人偷，有人靠身体，有人靠隐忍，有人靠自己的私房钱，有人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

金瓶梅 小说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