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儿,是从一个搪瓷缸子底下开始烂掉的。
真的。
一个崭新的,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白瓷缸子,底下被人用小刀偷偷刻了一行字,“你看这时间走得匆匆”,旁边还画了朵小云。
男人想藏点事儿,其实蠢得要命。线索就像没掖好的衣角,总会自己跑出来。
今天是一个搪瓷缸,明天就是一张电影票根,背面写着俩字儿,“再来”。
后天,就是他那件破了袖口的工作服,自己知道脱下来让你补了。
再后来,就是一件不属于你的手艺,一件领口内侧绣了个小小“芳”字的白衬衫。
针脚那么细,那么密。
一看就是个有耐心,也还有梦的姑娘。
不像我,手上的茧早就磨掉了给生活绣花的闲心。
你问他,他当然支支吾吾。
“厂里发的。”
呵,厂里还发爱情吗?
那一晚翻来覆去,听着他装出来的均匀呼吸声,你想的不是怎么去撕,怎么去闹。
你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芳”的姑娘。
她是什么样的人?会在电影票后面写“再来”,会在杯子底刻诗,会给他绣名字。她不是来抢一个丈夫的,她是在拯救一个她以为被困住的诗人。
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打得过一个狐狸精,但你怎么打得过一个男人心里那点死不瞑目的“文艺梦”?
所以第二天早上,你穿上了那件绣了字的衬衫。
在呛人的煤炉子烟里,你看着他煞白的脸,平静地告诉他,缸子底下的秘密你看见了。
你跟他说,“你去吧,把那朵云找回来。”
一个男人,在你面前从站着,到靠着门框,再到蹲下去。那个过程,就是他整个人垮掉的过程。
后来听说他们真走了。
你留下了那个缸子。
每次倒上热水,那行字就着水汽浮上来,清清楚楚。
那朵云,好像真的飘走了,替他,也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