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74 岁的左宗棠死了。消息递到紫禁城,慈禧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嘛…… 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钦差大臣的奏折递到紫禁城时,慈禧正在养心殿翻看湖广总督的请安折子。她听完太监读罢,手里的翡翠烟管停了一会儿。
"左季高就这么走了?"她问。
"回老佛爷,左大人酉时三刻殁的,在福州行辕。"
慈禧把烟管搁在炕桌上,心里过了一下账。收复新疆那年,朝廷拨了五千万两军费。
当了一辈子的封疆大吏,又是湘军元老。她掂量着,这么个人物,家底怎么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
"传旨,派内务府的人去湖南湘阴。左季高操劳一辈子,别让家里亏了。"
这话里的意思,左右都听得明白。慈禧也想看看,这位自称"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左大人,到底给子孙留了多大产业。
十天后,内务府郎中陈宝琛到了湘阴。他没带多少人,只两个主事、四个笔帖式。
左宗棠的老宅在柳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土墙围了个院子。陈宝琛在院门口站了会儿,看见墙角堆着几捆柴禾,屋檐下晾着半匾干辣椒。
左家的长子左孝威早亡,眼下主事的是次子左孝宽。他把陈宝琛让进堂屋,搬出家里账册。账册很旧,边角卷了毛边,用麻线订着。
房产九处,都在湘阴乡下,多是祖产。田产七十四亩,还是左老爷子在世时置下的。
现银二万四千三百两,其中一万八千两是朝廷去年发的养廉银,左季高没花完,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另有朝廷历年赏赐的物件三十来件,大部分还包着黄绫子,没拆过封。
陈宝琛在湘阴呆了三天,把左家翻了个底朝天。末了,他给慈禧写了个条陈,话写得很实在:
"臣查左氏家产,除祖业外,别无余财。其本人俸禄,多用以贴补军需、赈济灾民。
有账可查者,同治年间陕西大旱,左季高自捐俸银六千两。光绪初年河套蝗灾,又捐四千两。至于军中开销,常年接济旧部贫寒子弟,不计其数。"
条陈递到北京,慈禧看了半晌没说话。她把折子递给恭亲王奕訢:"老六,你看看。"
奕訢扫了一眼,苦笑道:"季高这个臭脾气,一辈子没改。"
确实没改。左宗棠在陕甘总督任上,每天就吃两顿饭。幕僚汪国霖回忆,左大人午饭常是白米饭配炒青菜,偶尔有块豆腐就算荤腥。
光绪七年,德国工程师福克到兰州考察,见这位一品大员坐在旧木椅上,喝着粗茶,惊讶得说不出话。
左季高对他讲:"我这条命是大清给的,这些俸禄也是。多花一分,心里不安。"
那年头,晚清官场可不是这样。李鸿章办洋务,家资累至四千万两。张之洞在两广,一个生辰就收礼八十万。
就连号称清流的翁同龢,常熟老家也有良田千顷。大家心照不宣,当官发财,天经地义。
可左季高偏不。他在家书里说:"吾平生不积钱财,不置田产,为子孙计者,唯留清白耳。"他真这么干了。
收复新疆时,朝廷发的军费,他省着花,省下的退回国库。俄国人开价五百万两赎回伊犁,他拍着桌子骂:"拿回来就是了,为什么要买?"
消息传开,福州的百姓在总督衙门口摆了香案。湘阴乡里,家家门口插了柳枝。
英国《泰晤士报》驻华记者莫理循后来写文章说:"左大人的死,让中国失去了一个真正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高官。"这话传到慈禧耳朵里,她只是"嗯"了一声。
三个月后的朝会上,慈禧突然提起这事:"左季高的丧葬银子,从内帑拨。他家那几个孙子,送到京师大学堂读书,费用由朝廷出。"
这破天荒的恩典,让底下的大臣们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明白,老佛爷这是在立个标杆。晚清的烂摊子,需要一块清官的牌子撑门面。
陈宝琛后来跟人喝酒,说起湘阴那趟差事:"左家老宅的窗户纸破了,拿旧报纸糊着。
我在厢房墙角,看见一双左大人穿过的官靴,鞋底磨透了,鞋匠给打了掌。他家的厨子说,大人临去福建前,还把没吃完的半坛子腌菜带上了船。"
这话在京城传开,有人摇头不信,说左季高作秀。可跟他打过仗的老湘军将领们,个个红了眼眶。
他们记得,同治年间在兰州,军饷发不下来,左大人把自己的养廉银抱出来,说:"先给伤兵治伤。"
他们也记得,新疆打完仗,朝廷赏他黄金五千两,他转头就修了嘉峪关的城楼。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湘阴的左家老宅还在,成了纪念馆。门口那副对联没变:"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导游会跟游客讲,左大人走的时候,家里值钱的,就是那屋子书。
慈禧当年那点盘算,到底落了空。可这种落空,对大清来说,是一种体面。对后人来说,是一种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