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9年十月，34岁的高洋病逝，临终前对弟弟高演说，皇位你可以拿去，但千万别杀我的儿子。

一个哥哥躺在病榻上，拉着弟弟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夺但夺，慎勿杀也。"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哥这皇位你想拿就拿，但求你，别杀我儿子。"

弟弟点头，含泪答应。两年后，弟弟亲手掐死了侄子。

再两年，弟弟自己死之前，同样拉着他弟弟的手，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弟弟，杀了他儿子。

要讲清这场兄弟接力赛式的杀戮，得先说说这一家人。这家姓高，鲜卑化的汉人，出自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家族里有个牛人叫高欢，东魏的实际掌权者，一手扶起北齐半壁江山。

高欢有一堆能打的儿子，其中娄昭君生的四个后来全当了皇帝：老大高澄、老二高洋、老六高演、老九高湛。我们主角是老二高洋。

550年，24岁的高洋逼东魏皇帝禅位，自己登基，建立北齐。

上位前几年他简直开挂，筑长城四千里、打得柔然满草原逃、饮马长江、灭契丹、破山胡，被称为"英雄天子"。

问题是，皇帝当久了会变形。

到高洋40岁前后，这哥们儿彻底疯了：喝酒、杀人、乱伦、屠戮亲兄弟。他连亲儿子太子高殷都不放过，逼15岁的儿子亲手砍囚犯脑袋。

高殷心软，一刀下去没砍利索，高洋直接抡起马鞭往儿子头上招呼。

从此，高殷落下了口吃和精神恍惚的毛病。亲爹给亲儿子留下的童年阴影，能有多深？

公元559年十月，酒喝得不能吃饭的高洋，眼看熬不下去了。躺在病床上，他脑子清醒了。他知道自己那个傻儿子高殷根本压不住场子，满朝文武、六个弟弟、母亲娄昭君，全都不服他。

他喊来六弟高演。这个六弟不简单，史书里评价"聪敏有识度，深沉能断"，是高洋所有兄弟里最像样的。

当年高洋喝多了乱杀人，只有高演敢跪着劝谏，被高洋一刀鞘抡在头上，躺床上一个月起不来。

就凭这份骨气，高洋知道弟弟是个人物。他拉着高演的手，说了那句史书原话："夺但夺，慎勿杀也。"皇位你要就拿，别杀我儿子就行。

高演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地磕头。

一个月后，高洋咽气。15岁的高殷继位。一年零两个月后，560年八月。高演联合九弟高湛、母亲娄昭君发动政变。他们冲进皇宫，把辅政大臣杨愔的一只眼睛当场打出眼眶。

娄太后一道懿旨，把亲孙子高殷废为济南王，扔到晋阳软禁。

高演登基，是为北齐孝昭帝。按理说到这一步，高演的目的达到了。他继位后的表现也确实像个明君，释放奴隶、拓地屯田、广设粮仓、严肃法度、亲征库莫奚北出长城。

两年时间把北齐国力拉了一大截。

可是到了561年9月，一个术士跟高演说了句话："晋阳有天子气。"高演的心，"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他哥临终那句话："慎勿杀也"。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承诺："绝不加害"。

思考了几个日夜，他还是下了那道密令。他派高归彦去晋阳，这个高归彦，正是当年高洋托孤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

高归彦到晋阳那天，17岁的高殷正在读书。

史书没有留下他临死前的话。只知道他是被掐死的。消息传到宫里，娄太后，这位当初主导政变废高殷的老太太，冲到高演面前，指着他鼻子大骂："尔杀他儿，天不佑尔！"

翻译：你杀了别人的儿子，老天不会放过你。

这句咒骂应验得比谁都快。高演从此夜夜噩梦。皇后叫人在宫里"驱鬼"，把煮沸的油泼在殿内外，太监们通宵举着火把绕殿站岗。

他坐不住，跑去打猎散心，马受惊，把他摔下来，肋骨折断。

躺在床上的高演，成了当年的哥哥高洋。561年11月，27岁的高演也快不行了。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8岁的儿子太子高百年。他明白了。

自己当年怎么废高殷，弟弟高湛现在就怎么废高百年。

自己怎么杀高殷，弟弟就怎么杀高百年。他改遗诏，皇位传给九弟高湛。然后拉着高湛的手，说出了这辈子最悲哀的一句话："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好好照顾我妻儿。别学前人。前人是谁？前人就是他自己。

高湛点头答应。高湛登基三年后，564年5月，天空出现白虹贯日。高湛觉得不祥，得杀个人祭天。他派贾德胄去教高百年读书写字，教了个"敕"字（皇帝专用）。

8岁的高百年不知道这是坑，一连写了几百个。

贾德胄捧着这些"敕"字回去举报。高湛把8岁的侄子抓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棍子活活打死。
高百年临死前，反复喊："愿使儿去，做奴仆亦足。"

求叔叔放我一条命，给你当奴仆也行。

从高洋到高湛，四兄弟，三次托孤，三次背信。高洋没等到，高演没等到，高百年没等到。他们都以为，兄弟情能压过皇位。

可这个家族用四代人的血证明了一句话，在皇权面前，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北齐王朝，28年，六个皇帝。一半死在自己家人手里。

【主要信源】
《北齐书·文宣帝纪》，李百药，唐贞观年间
《北齐书·孝昭帝纪》，李百药
《北齐书·武成帝纪》，李百药
《北史·齐本纪》，李延寿，唐
《资治通鉴》卷一六七至一六九，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