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ICU躺着,老公转来50块钱。婆婆六十大寿,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六毛纸币当众塞进红包。全场安静了。
那天周六,婆婆张兰英的寿宴定在城里最好的酒店。水晶灯晃眼,十六桌亲戚坐满。我老公杨明穿新西装在门口招呼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我穿去年打折的裙子,手里攥着红包,里面只有六毛钱。
我爸住进ICU第十八天。每天费用流水一样,我把存折上的钱全填进去了。杨明知道,他每天去医院站五分钟就走。第十六天晚上护士催费,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有麻将声。
“老公,医院催了,你能不能……”
“知道了。”他挂了。半小时后微信弹出来50元转账,备注“先拿着”。我靠在走廊墙上,消毒水呛鼻子,隔壁家属在哭。50块钱,够什么?一天住院费零头都不够。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婆婆寿宴一个月前就定下。杨明说必须风光大办,“我妈这辈子不容易。”谁妈容易?我爸这辈子就容易?
酒过三巡,司仪叫晚辈敬茶随礼。轮到我这桌,大家鼓掌。杨明看我一眼,慌神了。他桌底下攥我手:“你别闹。”我甩开他,端着茶杯走到婆婆面前。她穿暗红旗袍,头发盘得整齐,笑得慈祥。我递茶:“妈,祝您福如东海。”她喝完,我把红包放她手上。
红包薄得透明,封口都没粘。婆婆捏了一下,她旁边坐的小姨伸头来看。小姨嗓子尖:“哟,这是……”婆婆撕开一角,抽出三张毛票,六毛钱,绿莹莹的,满桌山珍海味中间扎眼。
全场静了。有人筷子掉地上。杨明猛地站起:“你干什么!”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转身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记录,屏幕对着所有人。“我爸重病,你给转50。你妈过寿,我给六毛。”
我声音不大,但安静里传得远。隔桌有人倒吸气。“50能干什么?你妈寿宴一桌两千八,够我爸在ICU活四个小时。你在麻将桌上输八百,给你妈订蛋糕花四百,上周换新手机六千多。我在医院守十八天,你打过几个电话?”
杨明嘴唇哆嗦:“我不是……手里也紧……”我笑了一声,没再看他。我转向婆婆:“妈,我不是冲您。我爸还等救命。杨明,这50你拿回去。”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路过小姑子,她拉我袖子没出声。推开酒店门,秋风灌进来,我穿短袖打了个激灵。
杨明追出来,台阶上喊我。我回头,他眼眶红着。“我知道错了,这几天手气背,输了……不是故意……” “你手气背跟我爸什么关系?他躺那儿插满管子,脸肿得认不出,你跟我说手气背?”
他站那儿不动了。酒店里音乐又响,换了生日快乐歌。隔着玻璃,婆婆站起来跟司仪说话,小姨拍她后背。我蹲台阶上哭。杨明走过来蹲旁边,掏烟点着抽两口掐了。“爸那边还差多少?”“今天又欠一万三。”他掏手机,这回没打麻将。打了三个电话,给老板、同学、表姐,借了一万,钱打我卡上,截图给我看。“剩下的我想办法,明天把车卖了。”那车他攒三年买的,一直没舍得。
婆婆出来了。她站台阶上头,手里还攥我那个红包。她蹲下来,把六毛钱递回给我。“孩子,这钱我收不起。你拿去给亲家买瓶水。”她顿了顿,“杨明从小这样,钱上没数,心里有数。是我没教好。”我看着她,旗袍下摆沾了灰。她拉我起来,手很干很糙。我想起她生日前一天,自己挤公交去菜市场给亲戚买伴手礼,拎大塑料袋。
后来六毛钱我没要,留在婆婆蛋糕旁边了。那顿寿宴没散场,亲戚们凑了份子给我爸转了一笔。杨明第二天真把车挂网上急卖,比市价低两万。我爸现在还在ICU,但他每天去两趟,有时半夜也坐那儿盯着监护仪发愣。前几天婆婆拎保温桶来医院,里面炖了鸽子汤。我爸插管喝不了,她就坐那儿跟他说话,说他女婿现在懂事了。
那六毛钱我一直留着,压在手机壳后面。不是为了恶心谁,就是提醒自己:有些账,不拿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