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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扇了那老太一巴掌,就一巴掌,脆生生的响。老太太没哭,也没喊,半边脸偏过去,花白

我扇了那老太一巴掌,就一巴掌,脆生生的响。老太太没哭,也没喊,半边脸偏过去,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她只是抬起那只打吊针打得青紫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继续把目光投向门口。那目光空洞洞的,穿过我,穿过病房的墙,不知道落在哪个地方。

那天是老太太住院的第十九天。我给她换床单,她尿失禁了,刚换的褥子又湿了一片。我火蹭地就上来了,值夜班值了连轴转,家里孩子还发烧,心里头堵着一团棉花,一点就着。那巴掌出去,我自己也愣了。老太太姓赵,病房里的人都叫她赵奶奶,没人来看过她。床头卡上写着“家属联系人:无”。每天送饭,食堂的大姐都多给她打一勺汤,说这老太太可怜,儿子在国外,老伴儿没了,就一个人。

可我觉得她不可怜。她顽固,别扭,不吃胡萝卜,非要把窗帘留一条缝,说能看见外面的树。夜间查房,她总醒着,眼睛瞪得老大,吓人一跳。别的病人床头堆满水果鲜花,她床头只有那个磨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谁碰跟谁急。

扇完巴掌,我站在床边喘粗气,等着她闹,等着她投诉。可她没有。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才想起来,她失语症,脑梗之后就不能说了。

那天下午我躲进楼梯间哭了。不是后悔,是怕。怕丢掉工作,怕赔偿,怕我老公知道了骂我。我干护工干了七年,头一回动手。我对着窗户扇了自己一小嘴巴,轻轻的,骂自己不是东西。

但第二天,第三天,老太太还是没人来。我反而怕了,怕她死在我班上。我开始给她带家里熬的小米粥,她喝得很慢,一勺能含在嘴里半天。我把胡萝卜剁成泥混进去,她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夜里我给她掖被角,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那手干枯得像树皮,却攥得死紧。她指了指窗外的树,又指了指那个旧布包。我没敢打开。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出院那天,医生说老太太情况稳定,可以转去康复中心,但需要家属签字。我翻遍她的病历,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全是空号。正焦头烂额,走廊那头走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梨。

她径直走到赵奶奶床边,把梨放下,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赵奶奶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种亮法,整个病房的灯都比不上。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老太太的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红着眼眶,从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医生。我瞥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委托授权书,底下签着俩名字,一个是赵淑芬,一个是赵小鹿。孙女。

“对不起,”赵小鹿转向我,声音哑得厉害,“我刚从山里出来,手机坏了,联系不上奶奶……她给我攒的学费,全在这包里,怕丢了,死活不肯让别人碰。”她说着,从包里倒出一堆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张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我扇过她奶奶一巴掌,就在这个病房里,就在这张床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赵奶奶——赵淑芬老人,她看着我,然后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我,最后摆了摆手。

她在说,没关系。

赵小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偷偷把一千块钱塞进那个旧布包的夹层里。那是我这个月的全勤奖,本来打算给我儿子报补习班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还回来。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让老太太走,带着我那一巴掌的印子走。

护工长在门口喊我:“小陈,下个病人来了,三楼重症,准备一下。”

我抹了把脸,应了一声。赵小鹿扶着老太太经过我身边,赵淑芬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然后竖起一根大拇指。她在说,我是好人。

我他妈哪是好人。我就是个怂包,干了坏事不敢认,事后弥补求心安。可老太太不这么想。她就这么走了,带着那个破布包,包里有我给的一千块钱,也有她给孙女攒的一堆零钱。门口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窗帘那条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坐过的空床位上。

我蹲下来收拾床铺,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是用圆珠笔画的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写着两个字:谢谢。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哭得像个孙子。外头护士站电话响个不停,新病人快到了。我站起来,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工服的口袋里。

有些道歉说不出口,有些原谅不用开口。赵奶奶教会我一件事:人活一辈子,巴掌扇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但只要你愿意蹲下来,把脸贴在一个老人的掌心里,那温度能化开很多东西。

现在那棵树还贴在我家冰箱上。我儿子问我谁画的,我说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奶奶,她看不见门口的树,可她心里有一整片森林。

你们说,我那一千块钱,她会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