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说出“四十八万”的时候,我老婆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地上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跟房东说,行,叔,我同意。
我这家超市开了七年,头三年保本,第四年开始赚钱。去年账面上流水五十八万,去掉进货、人工、水电、损耗,再刨掉十八万的房租,落我口袋里的也就十万出头。我跟老婆全年无休,她站收银台站得静脉曲张,我搬货搬得腰肌劳损。
房东老周是本地人,六十多岁,三层的自建房,一楼三百平租给我。以前房租每年涨个一万两万的,我从不还价。今年三月份他来收租,叼着烟在我店里转了一圈,说小陈啊,旁边那条街新开的便利店,八十平的年租都要二十五万了,你这三百平我才收十八万,不合适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说叔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知道。老周把烟头摁灭在我门口的垃圾桶上,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过了半个月他带儿子一起来,年轻人戴着金链子拿着手机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通按,说陈哥,按照周边行情,你这店面怎么也值五十万,我爸念旧情,收您四十八万。
我老婆当场急眼了,说周叔你不能这么涨啊,一下翻两倍多,我们这店还怎么开?老周儿子说不开可以啊,隔壁做餐饮的追了我爸半年了,人家出价五十二万。我拉住老婆,说给我三天时间想想。
那三天我没睡好。半夜两点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这条街从热闹到冷清。对面水果店的老刘去年就走了,说房东涨租涨太狠。再往前两百米那个洗衣店,老板娘关了店哭得稀里哗啦。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要成为下一个。
可我脑子里有个账怎么都算不平。搬走的话,冰柜货架收银系统十几万买的,二手处理不了几个钱。存货二十多万退货得亏一半。员工三个,跟了我四年的老张,明年儿子要高考,我上个月刚答应给他涨五百工资。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两个小区加一个写字楼,三千多户人的生意,是我一箱箱矿泉水一瓶瓶酱油攒下来的。
第三天早上我跟老婆说,要不咱同意吧。她瞪着我,说你疯了?一年四十八万房租,咱挣那五十八万全交房东还得倒贴,图什么?我说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只看流水,还有别的收入。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给她算。店里快递代收发,一个月能赚三千,一年三万六。三家酒水供应商的陈列协议,每月返点四千,一年四万八。社区团购自提点收五个点佣金,去年做了两万多。门口摇摇车和两台抓娃娃机,一年能进账两万。这些零碎加起来十二万左右,能填上一半。
剩那十八万的差额呢?我问她,咱俩的工资算进去没有?她说算什么工资,自己给自己打工还要工资?我说去年咱俩要是雇人干这活儿,一个店长八千,一个收银六千,一年奔十七万去了。这部分本来就是咱自己的人力成本。进货和损耗这块,我有办法再省五个点出来。
老婆沉默了半天,说你就是不想搬。我说对,我不想搬。七年前开这个店的时候,兜里就五万块钱,货架是从上家手里捡的二手,灯管坏了都是我自己爬梯子换的。现在闺女就在旁边小学上二年级,走路五分钟到家。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看着上班族来买包子豆浆,下午放学小孩来买辣条,这种日子我过顺了,不想连根拔起。
下午我给老周打电话,说我同意四十八万,但合同签五年,中途您不能涨,也不能收回去自己干。老周在电话那头愣了愣,说小陈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您过来签合同吧。
签合同那天老周老婆也来了,挺和气的大姐,拉着我老婆的手说闺女你别怪你叔,是他儿子非说要按市场价,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就这一个儿子。我老婆眼眶红了红,说阿姨我知道。
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什么赢家。老周按四十八万租给我,看着是涨了,但他儿子背地里跟人吹牛说他爸会做生意。可老周自己也明白,旁边那个餐饮老板出五十二万,真要租过去搞重油烟,楼上住户不投诉才怪,三天两头扯皮,哪有我这种超市租客省心。这些我没说破。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盘货。老张过来帮我搬啤酒,说老板我听说房租涨了,要是撑不住你就直说,我明年可以不要涨工资。我说你踏踏实实干你的,我心里有数。他噢了一声继续搬箱子。我看着他的背影,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月五千五的工资,还操心我交不交得起房租。可这大概就是我这破超市能开七年的原因。
过日子哪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年入五十八万是我一箱箱货码出来的,房租四十八万是我一笔笔账算完认下的。我可以赌气关店走人,去别处重新熬一个七年。也可以认了这四十八万,接着守着我那个校门口的小卖部梦。我没选最容易的,也没选最解气的,我选了个我能兜底的。闺女今天放学又跑店里来,说要吃冰淇淋。我给她拿了个三块钱的甜筒,她举着跑出去找同学玩了。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年,该过还是得过。
换了你们,这四十八万的房租,你们签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