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那天,医院找不到家属签字,我忍着宫缩自己签了。
护士问家属呢,我说不知道。真不知道。我手机里最后一个关于周明的消息,是三个月前他转走我卡里最后三千块的短信通知。那时候我刚满八个月,蹲在卫生间地砖上数硬币,数到二十三块七毛,够买两把挂面和一袋盐。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最喜欢那档调解节目,整天琢磨别人家的婆媳矛盾。
我跟周明是相亲认识的,他在厂里做技术员,工资卡交给他妈那天我就在场。王秀兰当着我面把卡揣进自己兜里,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每月给我一千二生活费。头两年没觉得怎样,我也有工作,在小公司做行政,三千多块够自己花。怀孕后公司效益不好把我辞了,补偿金都没要全,周明说他妈会给钱养胎。
第一次产检是我妈陪的,她塞给我两千块,说别让婆家看轻。我推回去,她又塞回来,手劲儿特别大。后来我妈每次来都带排骨和鱼,王秀兰脸色就不太好看,说冰箱放不下,说腥气重。有回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说我妈多管闲事,说她儿子挣的钱她管着天经地义。
七个月的时候我彻底没收入了。找周明要产检费,他支吾半天说等发工资。等到月底他发了六千八,我亲眼看见他转账给他妈六千五。剩下三百他买了条烟,被我发现在床头柜抽屉里。我说你孩子快生了,他说急什么,我妈说了到时候她出钱。
我摸着自己肚子,孩子在里面蹬腿,一下一下踹在我肋骨上。
八月三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外面下暴雨,我起夜看见周明手机亮着。屏幕上是转账成功界面,三千整,收款人王秀兰。那是他上个月绩效奖,我等着交四维彩超的钱。我把他推醒,他揉着眼睛说你怎么又闹。我说我没闹,我说你孩子需要检查。他说你别拿孩子要挟人,我妈说现在医院就爱坑钱。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二十三块七毛。结婚证在抽屉最底层,我拿走了。临走前看了眼周明,他侧躺着打呼噜,手机还攥在手里。我把他手机轻轻抽出来,他没醒。
出门雨刚停,地面反着路灯光。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两声挂了。她回过来我没接,发微信说我去朋友家住几天。我妈回了个问号,又回了个好。
那三个月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租的单间月租六百,押金是我把金项链卖了换的。结婚时周明买的那条,细得跟线似的,当了一千二。我在附近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站久了脚肿得穿不进鞋,店长让我坐着贴价签。工资日结,一天八十,够吃饭和存点。
周明给我打过电话,我接了。他说你跑哪去了,我妈说你把结婚证偷了。我说我要离婚。他沉默半天说你别闹了回家吧。我说你把我卡里的三千还我。他说那钱我妈存着呢以后给孩子用。我挂了,他再打我没接。
后来他发短信,说他妈说了,生孩子他们出钱,让我回去。我没回。他又说你要是不回来孩子跟我姓你别想见。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他号码拉黑了。
预产期前一周我开始阵痛,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路上。其实没有在路上。宫缩一阵比一阵紧,我攥着床单想我妈,想她那天塞给我的两千块,想她说别让婆家看轻。护士又来催签字,我签了,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跟蚯蚓爬。
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哭,声音特别响。护士抱过来让我看,红通通一小团,鼻子像周明。我别过脸去,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住了三天院,隔壁床都是老公婆婆围着转,只有我这儿安安静静。我妈是第三天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儿问到的医院,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了句你瘦了。
出院后我直接带我妈家去了。周明找过来一次,站楼下喊我名字。我妈要下去骂,我说不用。孩子满月那天我给他寄了离婚协议,地址写他厂里。他回电话用了个陌生号,说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孩子还小。我说你把钱给我,我卡里那三千,还有这一年你工资的一半,法律规定的。
他又沉默,说那是我妈。
我说你跟你妈过吧,我跟我闺女过。
现在孩子在摇床里睡,我刚给她喂完奶。我找了新工作,工资不高但够我俩花。周明上个月打了五千块到我旧卡上,短信提示音响的时候我正给孩子换尿布。我没动那钱,想等离婚时一起算清楚。有时候半夜起来哄孩子,看着她小脸我会想,当初要是没走,现在会怎样。大概是在他们家的次卧里,听着婆婆数落奶瓶没烫干净,伸手问周明要奶粉钱,看他一脸为难地翻口袋。
我闺女三个月了,会冲我笑。我带她去办了户口,跟我姓,名字是我妈起的,叫安。平安的安。
你们说,我这婚该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