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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桂花把编织袋往堂屋地上一摔,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蚂蚱似的,掏出来一看儿子的名字,

肖桂花把编织袋往堂屋地上一摔,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蚂蚱似的,掏出来一看儿子的名字,没接。从上海到贵州,高铁加绿皮再加小巴,折腾了快十二个钟头,屁股还是麻的,喉咙冒烟。去灶屋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才觉得活过来一点,外头天擦黑,邻居家狗叫了两声。手机又响了,儿媳妇周莉,她还是没接,摁了关机。桂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心里堵得慌。在上海待了九个月,她觉得自己被塞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头,就是喘不上气。

第二天清早桂花被砸门声吵醒。赵志远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里头睡衣领子歪着,脸绷铁青,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一千多公里连夜开回来的。桂花手里还攥着笤帚愣在原地。志远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妈你干啥?一声不吭跑了,我找了你一宿。桂花把笤帚搁下,拿抹布擦桌角,我回来喂鸡。喂鸡?志远跟进来,鞋底踩出几个灰印子,上海啥买不着?你非要跑回来喂这两只瘟鸡?桂花把抹布往盆里一扔,那鸡是活的,你懂啥。

志远在屋里转了两圈,手插腰上又放下来,反复好几次。桂花看见这动作就想起他爸,心里更烦。她在上海那屋三十来平,每天用吸尘器吸地,周莉进门换三双鞋,客厅铺白色地毯,桂花脚不知道往哪搁。她做饭周莉在旁边看着,油放多了盐重了青菜不能炒太老。有回炖了锅排骨,周莉扒拉两下说妈这个脂肪含量高,志远体检指标不好。桂花那天晚上没吃饭,躺在小房间折叠床上,听着外头他们看综艺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家什。

志远终于停下,站在灶屋门口,声音软了点,妈你跟我回去。桂花没看他,蹲院里给鸡撒米,那两只是去年走前托邻居老吴照看的,瘦了一圈毛色也暗了。志远往前走两步,你一个人在这头疼脑热谁管你?周莉都说了以后家里事听你的,菜你想咋做咋做。桂花手一顿,抬头看儿子,嘴唇起皮眼里血丝密密的,一宿没睡开了十几个钟头。她心里揪了一下,嘴上没松,我不去。志远声音高了,你咋这么犟?你孙子天天念叨奶奶。

桂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米糠,进屋翻出个塑料袋,里头是她攒的六千块钱塞给志远,给孩子的拿回去。志远不接,塑料袋掉地上零钱散出来几块。他盯着桂花眼眶有点红,妈你到底咋想的?你是我妈我不该管你吗?桂花背过身擦灶台,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婆婆也这么跟她说,为你好别不知好歹。那时候婆婆嫌她做饭慢嫌她生了个丫头,后来丫头没了说她扫把星。志远是她四十岁才生的,命根子一样供到在上海落了户买了房娶了媳妇。她以为熬出来了,结果到了上海又掉进另一个笼子,更漂亮,铺白地毯装中央空调,可她还是那只老母鸡,扑腾两下就被人说弄乱了毛。

志远坐地上把散钱一张张捡起来,妈你要不喜欢上海咱换大点的房子行不?或者我每周回来一趟开车也就……桂花打断他,你开啥车眼睛都熬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把儿子手里的钱接过来重新装进塑料袋,声音低下去,志远,妈不是跟你置气。妈在上海觉着自己像个客人,干啥都看人眼色。周莉是好媳妇没亏待我,可她越客气我越别扭。我在自己家想啥时候起啥时候起,想喂鸡喂鸡,想去你王婶家串门抬脚就走。在上海我下楼倒个垃圾都怕迷路,电梯碰着人人家看我一眼我都觉得自个儿不对劲。

志远没说话,拿手背抹了把脸。桂花鼻子也酸了,忍住了,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回去跟周莉说妈在这挺好,等过年你们带孙子回来,妈给你们做辣子鸡,用咱自己喂的鸡。志远闷半天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电话别关机行不?桂花点头。志远上车前桂花追出去把塑料袋塞进车窗,给孩子的拿着。车子发动卷起一阵灰,桂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上海牌照的白车顺着村道走远,拐过山脚不见了。她转身回去,那两只鸡正啄地上的米啄得欢实。桂花蹲下来摸了摸鸡背,行了就咱仨了。她抬头望天,贵州的天比上海矮,云压在山头上就觉得踏实。

屋里手机响了她接了,周莉在电话里头声音有点哑,妈志远跟我说了,您多保重,过年我们回去。桂花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忽然觉得喉咙不那么干了。晚上邻居老吴过来串门问她咋回来了,桂花笑笑说上海太吵回来清清耳朵。老吴说桂花你是有福不会享,桂花也不争辩,拿板凳坐门口看月亮从枣树梢头升起来,又大又圆比上海的亮。她心里想啥叫福呢,自在就是福。第二天一早桂花把院子扫了喂了鸡,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着几个老姐妹站那聊了小半天,太阳暖洋洋照在背上,桂花觉得这才是过日子。至于儿子那脾气随他爹,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她想着等天再冷些把那只芦花鸡宰了腌上,过年给孙子寄去。上海啥都有,可没有这味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