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养心殿密议(下)
慈安始终坐在一旁,手中那盏茶一直摆在桌面,未曾端起,目光也始终停留在逐渐合拢的门缝上。待门完全合拢,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过头,轻声问道:“妹妹,胜保这人,可靠吗?”
慈禧收回落在门板上的目光,看向慈安。“胜保这人粗莽、直率,脾气倔强。”她说道,“他是个忠臣。洋人打进城时,别人都逃,唯有他带兵冲锋。这样的人不会谋反。”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他手下那三万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若不动,没人会动。”
慈安听完,轻抿嘴唇,并未追问。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茶早已没了滋味,但她还是咽了下去。她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日迟缓,指腹在杯沿多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慈禧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夜风从窄缝挤进来,拂过她的颧骨。院子空荡荡的,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光在地面上来回摇曳。奕訢的背影已不见,只剩廊柱下那片被风吹净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她没有放下帘子,任由风多吹了一会儿,似是想用那丝凉意将脑中盘旋的念头压下去。
她在心中盘算——肃顺还在途中,灵柩行进缓慢,算着日子至少还需五六天。这五六天,足够她把每一步都落实到位,把那些还不稳固的地方再加固一下。胜保的人马已部署妥当,奕譞那边也已确认,安德海那边也无异常。但这些都只是表面情况。她真正等待的那一步,还得等上几天。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看着慈安。“姐姐,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事呢。”
慈安并未立刻起身。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慈禧脸上,看了片刻才站起身。她走到慈禧面前,伸手理了理慈禧的袖口——那截袖边不知何时卷起了一点,像是来回走动时蹭到的。她的手很热,带着一整天积攒的温度。慈禧的手却是凉的,两只手相触时,热的那只没有缩回,凉的那只也没有躲开。慈安就着这个姿势,把袖口的卷边抚平,才松开手,轻声说道:“妹妹,你也歇会儿。别熬坏了身子。”
说完,她没等慈禧回应,便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慈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那盏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暗了下去。她没有去剪灯芯,看着那团光慢慢变弱,直至桌面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才起身走进里间。
载淳已睡得很熟。他躺在榻上,脸朝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五指微微蜷着。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五个脚趾也微微蜷着。她蹲下身子,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肩膀,又轻轻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里。
她在榻边多停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他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看不出一路上的颠簸与不安,小小的身体在昏暗的房间里蜷成一道安稳的弧线。她看了许久,才直起身,吹灭了桌角的灯。
屋里暗下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躺下。她靠着窗边的椅子坐下,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胜保的军营、奕譞的城门、德胜门外那条直道——那些人和路径在黑暗中依次浮现,又依次隐去。她闭着眼睛,将它们全部走了一遍,才靠在椅背上,让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夜还很深,窗纸外的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她没有入睡。她依旧坐着,等待天亮前的第一缕灰白沿着窗纸的边缘透进来,将那片黑暗缓缓撕开一个角。那道光很淡,淡得几乎让人错过,但她看到了——它沿着窗纸的边缘,像水渗透布面一样,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