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我婆婆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手机里正刷着她三个月前发给我的转账记录，二十八万，整。

那天天挺好，她来找我，不是在老家那个贴满瓷砖的小院，是在我现在租的公寓门口。她瘦了一圈，原来染得乌黑的头发根儿全白了，人往地上一跪，手里还攥着俩塑料袋，一袋是家乡的腌萝卜，一袋是我闺女爱吃的糖炒栗子。她说露露，妈求你回去，那女人生的不是咱家的种。

三个月前可不是这话。三个月前她带着大儿子陈建斌堵我在单位门口，那时候我还在保险公司跑业务，刚谈完一个客户出来，她上来就把我挎包扯掉了，里头口红、钥匙撒了一地。她嗓门大，说陈露你赶紧签了这离婚协议，建斌在外头有人了，人家都怀上了，是双胎，肚子里俩男娃，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当时愣在原地，办公楼里出来进去的人都瞅我。陈建斌站他妈身后，连我眼睛都不敢看。

我跟陈建斌结婚七年，头三年怀不上，后四年试管做了三次，花了快二十万，全是借的。最后好不容易有了闺女，生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我子宫薄得跟纸一样，再怀命都可能保不住。我婆婆一听是丫头片子，在医院走廊就摔了暖水瓶，说白瞎那么多钱。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日子好不了。

但我没想到她能狠到拿钱砸我。二十八万，她说你拿着，带着孩子走，从此跟陈家没关系。我闺女才四岁，站我腿边儿揪着我裤子，不懂奶奶在嚷什么。我说妈，这婚是建斌要离？她说是又怎么样，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怪谁。我扭头看陈建斌，他低着头，脚上来回搓地。我说行，钱我收，孩子归我，以后谁也别找谁。

签字那天我手是抖的，笔在纸上戳了个小窟窿。民政局出来我把卡里的钱直接划了一半存闺女名下，剩下的还了试管借的债。陈建斌有新家了，听说那女人住进了我们原来的婚房，把我闺女的玩具全扔了，换成双份婴儿床。

这事在我们那小县城传得飞快，有人骂我傻，说咋不要房子，有人说我狠，拿了钱就走一点不缠。我没空听这些，我得上班，得接送闺女，得按时给她做饭。我租的公寓对门住着个大姐，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她晚上帮我接过几回闺女，我给她带早饭，算是搭个伴。

日子就这么过，没啥好说的。直到上礼拜，我接到一个老家邻居的电话，那人跟我妈是牌友。她说露露你听说了没，陈建斌那俩孩子生下来，跟他一点儿不像，那女的自己嘀咕漏了嘴，说孩子爹是个做工程的，早跑路了。我婆婆不信，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在家哭了一宿，俩孩子跟陈家没半毛钱关系。

我当时听着手机，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我说跟我有啥关系，我都离婚了。邻居说你婆婆现在后悔死了，到处打听你在哪儿住，说要来求你回去。

真来了。她跪那，腌萝卜袋子搁地上，糖炒栗子还热着。她说露露我知道错了，那女的是骗婚的，建斌现在天天喝酒，班也不上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你回去，咱还是一家人，孩子我给你带。

我把栗子捡起来搁鞋柜上，萝卜没要。我说妈，你当时拿钱砸我的时候，想过我闺女吗？你说是咱家的种你就认，不是就往外赶，合着孩子在你那儿就跟猫狗一样？她跪着哭，鼻涕眼泪糊一脸，说那时候是鬼迷心窍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地上，我说你喝口水回去吧，婚离了就是离了。我不是赌气，我真是想明白了，一个人带孩子是累，但起码不用天天琢磨自己哪儿不对，为啥生不出儿子。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下楼梯一脚踩空，我扶了她一把。她攥着我胳膊，手心全是汗。她说露露，那二十八万，妈不要了。我差点笑出来，我说妈，那钱我早花了，给我闺女报班、还债，剩不了几个，你要想拿回去，我真没有。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门后头坐了一会儿，闺女从屋里跑出来问我奶奶来干啥。我说奶奶给咱送栗子来了。闺女说那奶奶咋哭了。我说风大，眯了眼。

这世上有些弯转过来就回不去了，不是不原谅，是路走岔了就得认。我现在每天六点起来给闺女做早饭，送她到幼儿园再去上班，晚上回来娘俩一块儿看动画片，日子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那二十八万，是我拿七年青春换的，也是我闺女以后读书的底。婆婆求我回去，我信她是真心，可真心这个东西，过了那村就没那店了。

你们说，我做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