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益资讯网

1995年腊月,刮着白毛风。我正抡起斧子,要把刚从乡下白拉回来的一车“烂黑木头”

1995年腊月,刮着白毛风。我正抡起斧子,要把刚从乡下白拉回来的一车“烂黑木头”劈进炉坑。
媳妇端着一碗红薯粥从屋里出来,眼光扫过院子,手里的碗猛地顿在半空,接着重重砸在青砖灶台上,热粥溅了一鞋面。
她伸手指着那堆破木头,声音直打颤:“你疯了?这一车柴火,能把县城东头那座机械厂直接买下来!”
我靠开小货车收旧木料糊口。一车破门框烂房梁,拉回家劈开当柴卖三十块钱。
这堆黑乎乎的板子,是从南边十里铺一个拆老宅子的干瘪老头那儿弄来的。人家一分钱没要,只求我赶紧把破烂拉走腾地儿。
这木头硬得像铁,指甲抠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街坊老孙路过,吐了口旱烟直摇头:“受潮烂透了的破松木,烧火都嫌烟大。”我深信不疑,直接扔在院子里准备过冬。
媳妇根本没搭理我。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蹲在那堆沾满一寸厚白灰的黑木头前。
她顾不上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直接把手掌心贴在冰凉的木板上,一点点蹭掉表面那层厚厚的白灰,大拇指顺着底下露出的暗沉纹理一寸一寸地往前压着划拉,摸到边缘翻过背面,又把脸几乎贴在木头茬子上使劲闻了闻。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跑回屋,翻出个旧手电筒打亮。黄色的光柱直愣愣地打在板子上。
“看这儿。”她指着背面一道隐约的暗红色印子,“我爹在木器厂干了一辈子,这叫瘿子纹。这是老红木,这是紫檀!”
光圈里,木头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水波纹里像沉着一层碎金子。
“民国的时候,这么一张桌案能换半条街。现在老家具行论斤称,一斤比你这辆破货车都贵!”
第二天,县文化馆的老陈被请到我家院子。
他戴着白线手套,拿着放大镜凑近一瞅,刚看了一眼,拿着放大镜的右手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清末官宦人家的书房大料,当年逃难埋在地窖里,外边裹了厚石灰,一丁点潮都没受。”
老陈伸出几根手指头,给我比划了一个收购价。
我蹲在旁边抽着烟,烟灰掉在鞋面上,烧穿了棉鞋面子,烫到了肉我都没挪一下脚。
那堆我差点填了灶坑的“柴火”,后来被省城来的老板连夜用防震垫裹着拉走。
我攥着那笔钱,拿了七成入股,跟人合伙干起了小家具厂。从两台旧刨床干起,三年换了新机床,工人招了几十号。
第五年,我带着媳妇,揣着支票,把当年做梦都想进去看一眼的县城老机械厂,连地皮带厂房全盘了下来。
电动大铁门缓缓拉开,新机器在宽敞的车间里发出巨大的轰鸣。
别人眼里的烂劈柴,懂行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生生砸出一座厂。
你说这事儿闹的,要是那天晚上我媳妇没端着那碗粥出来看一眼,我现在是不是还在乡下到处捡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