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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露,世事如云:但守方寸地,莫逐九衢尘,且尽手中杯》 百年一隙驹,朝露岂

《浮生若露,世事如云:但守方寸地,莫逐九衢尘,且尽手中杯》

百年一隙驹,朝露岂堪留。
万象空中影,浮云去未休。
迷时逐外物,悟后返瀛洲。
当下分明在,何须更远求。

余尝游于大同华严古刹。时维季夏,暑气蒸人,而寺中松柏森森,凉意自生。山门东向,殊异于寻常兰若——盖契丹旧俗,崇日拜东,故寺宇亦随其制。仰见楹间镌联云:“人生百年如朝露,活在当下;世间万象皆浮云,乐驻心中。”笔力遒劲,为耿公彦波所题。余伫立良久,恍觉千载风烟,尽收此二十二字中。昔曹孟德横槊赋诗,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观此联,其慨也同,其旨也深——然不止于悲,更示人以归处。

一、朝露之喻

人生百年,果如朝露乎?

《金刚般若》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露之为物,生于夜气,晞于朝暾,须臾之间,了无踪迹。然世人每以百年为长,以当下为轻,营营逐逐,如蚁旋磨,竟不知韶华之易逝,岁序之难留。

华严一寺,自辽重熙七年肇建,迄于今九百八十余载矣。其间辽金迭兴,明清更替,殿宇几经兵燹。大雄宝殿面阔九间,为我国现存辽金时期最大佛殿;薄伽教藏之殿,有菩萨合掌露齿,嫣然含笑,史家郑振铎誉之为“东方维纳斯”。千年古刹尚在,而当年雕梁画栋之匠人、晨钟暮鼓之僧侣,今安在哉?彼时彼刻,不亦如露之暂现乎?

然则人生百年,较之古寺千年,固如朝露;而古寺千年,较之天地无穷,亦不过一瞬耳。长短相形,大小相倾,若但以寿夭为悲喜,则终无一可乐之时。

二、浮云之观

世间万象,信为浮云乎?

《华严》之旨,谓“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云之为物,卷舒无常,变幻顷刻——朝为苍狗,暮作白衣,来不知所从,去不知所往。世间名利、荣辱、得失、毁誉,何莫不然?

昔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聘,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庄子·秋水》】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此非以浮云视富贵者乎?

然“浮云”之喻,非教人避世绝俗,亦非劝人消极颓唐。云虽无常,而天穹不改;象虽虚妄,而本心自在。知其为云,则不为其所蔽;知其非实,则不为其所役。是以“乐驻心中”四字,方为此联之眼。

三、当下之悟

“活在当下”四字,人人能言,而几人能行?

昔白居易问鸟窠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曰:“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五灯会元》卷四】“活在当下”亦然——说时容易,做时难。

何谓当下?非过去,非未来,即此现前一念。世人或追悔往昔,或忧虑将来,独于眼前之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譬如行路,足下即是,而目在千里之外,则步步皆虚,终无一踏实处。

华严寺坐西朝东,每日迎朝阳而启山门。日出东方,光满庭院,那一刻,便是当下。古人云“旦复旦兮”,日复一日,皆是新生。若能于每日晨光中,觉此身之暂寓,悟此心之永恒,则朝露非短,浮云非幻——短者自短,而乐者自乐也。

四、心安之归

“乐驻心中”,此乐何乐?

非声色之娱,非货利之积,非名位之崇。此乐,乃不为物役、不为境转之乐;乃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之乐。《中庸》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此“自得”二字,便是“乐驻心中”之注脚。

昔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所乐者,非菊非山,乃心中之悠然也。苏子瞻贬谪黄州,夜游承天寺,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其所乐者,亦心中之闲适也。

今日之人,奔走于市朝之间,汲汲于升斗之禄,心为形役,神为物牵。纵有华严古寺在其侧,纵见此楹联于目前,亦不过拍照而去,何曾有一念之省?诚可叹也。


余出寺门,日已西斜。回望山门,楹间金字在夕照中熠熠生辉。忽忆寺中有薄伽教藏殿,壁藏天宫楼阁,精巧绝伦,梁思成先生称为“海内孤品”。千年前匠人一刀一凿之精勤,至今犹在;而匠人自身,早已随朝露而晞、随浮云而散矣。然其精神、其技艺、其心血,却凝结于木石之间,历千年而不朽——此非另一种“活在当下”乎?

人生百年,诚如朝露;然露虽易晞,润物之功不灭。世间万象,诚若浮云;然云虽无常,甘霖之泽可久。知朝露之短,故不敢虚度寸阴;知浮云之幻,故不为外物所困。于此短暂之中求永恒,于虚幻之中见真实——此华严山门一联之深意,亦千载而下所以打动人心者也。

昔人已去,古寺犹存;古寺虽存,来者无穷。每一代人踏进此门,抬头见此联,便是一次隔空对话——与千年前的匠人,与撰联的耿公,也与自己内心那个渴望安顿的灵魂。活在当下,乐驻心中——此八字,非独为华严寺山门而题,实为天下苍生而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