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三年,我开始整理衣柜。
女儿说我该断舍离了,留着那些旧东西占地方。我没听她的。有些东西,是舍不得扔的。
衣柜最顶层有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打开来,里头是一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洗过太多次,花都快看不出了。
拿起来的那一刻,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樟脑丸,是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混着雪花膏的气味。四十多年了,这味道居然还在。
他是我下乡时认识的。
那会儿我是知青,他是大队会计。我分到生产队的第一天,就是他来接的我。十八岁,扎两条辫子,背着铺盖卷站在村口。他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是去公社开会的。听说要来一个女知青,特意跟别人换了班。
我们在乡下待了三年。他教我认庄稼,我教他看报纸。晚上收工回来,他就在我屋外的槐树下坐着拉二胡。拉得不好,吱吱呀呀的,但我知道那是《茉莉花》。
有一回下大雨,屋顶漏了,他冒雨爬上去修。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的手帕递给我:“擦擦脸。”
就是这块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栀子花。他说是他妈绣的,就这一块,让我留着。
我没问为什么给我。他也没说。有些话不用说,心里都知道。
后来返城了。走的那天他送我,一路没说话。到车站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纸包里是一包栀子花种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种在阳台上,花开了就能闻见了。
我回了城,上了大学,进了工厂,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过,那包种子我一直没种。不是忘了,是不敢。怕种出来花开了,不知道该跟谁分享。
有一天突然想起来那包种子,翻了半天从旧箱子里找出来。种下去,居然还发了芽。
现在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每年夏天,满屋子都是香的。我有时候就坐在花旁边,什么也不做,闻着那股味儿,想起乡下那些晚上,槐树底下吱吱呀呀的二胡声。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回城之后就断了联系。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分别就是一辈子。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没回来呢?如果留在了乡下呢?如果......但也就想想,从不去追根究底。
女儿前些天问我:“妈,你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笑了笑,没回答。有些事情,是不用跟孩子说的。就像那方手帕,我放在铁皮盒子里,放在衣柜最顶层。不是刻意藏起来,就是想留在那。留在那,就还有个念想。
前几天下楼买菜,碰见楼下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她养的也是栀子花,开得正好。她看见我,笑着说:“这花好养,你要不要掐一枝回去?”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家里有。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把手帕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有些人啊,一辈子都戒不掉。就像这栀子花的味道,你不去闻它,它也在那。偶尔飘过来一下,心里头就软软的,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戒不掉就不戒了。这辈子能有个戒不掉的人,也是一种福气。
至少证明,真真切切地爱过。
阳台上的栀子花又开了,白白的,香香的。我走过去,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风把花香吹进来,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那吱吱呀呀的二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