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23日深夜,当冯玉祥倒戈回师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前线时,吴佩孚正在指挥直系主力与奉军血战。
据当时随军在侧的幕僚汪崇屏回忆,吴佩孚接到电报后,脸色骤变:“我一生不惯看错人,这一回,走了眼。”
发出这一句痛苦感慨后,吴佩孚率残部回师救驾,在天津一带被奉军和国民军两面夹击,最终由塘沽登舰南逃,站在军舰甲板上,他望着茫茫渤海,咬牙切齿,痛骂的只有一个名字:冯焕章。
吴佩孚对冯玉祥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恨,不能只看1924年这一幕,他们之间的恩怨需要往前追溯。冯玉祥在直系阵营中本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早年投靠陆建章,凭姻亲关系获得提拔,在军阀圈里被视为善于投机之人——他曾脱离皖系转投直系,又在军阀混战中多次改换阵营。
吴佩孚起初并不厌恶他。在1920年直皖战争和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冯玉祥表现得颇为卖力,尤其1922年冯部在河南击败河南督军赵倜,帮吴佩孚稳住了后方。吴佩孚那时对他的评价是:冯焕章练兵有方,临阵尚能效死。这话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却也透着一股子信任——他以为这个人是可以驾驭的。
但一年之后,两人之间就出现了裂痕。
这一年,吴佩孚在洛阳坐镇,以直鲁豫巡阅使的身份号令四方,他的幕僚白坚武在日记中记载,吴佩孚曾私下表示对冯玉祥的警惕,认为他“面带忠厚,内怀机诈”,但其自信让他低估了危险。
当时冯玉祥在北京南苑练兵,聘请苏联顾问,军中流传着三民主义一类的小册子,这些事吴佩孚并非不知。幕僚张其锽曾提醒他说:“焕章近来与国民党过从甚密,且对苏联顾问执礼甚恭,恐非吉兆。”
吴佩孚的回复充满了他一贯的傲气:“书生之见。焕章手下不过三万疲卒,枪械残缺,能翻起什么浪?我若连他都驾驭不住,还谈什么统一中国。”这段话后来被白坚武记在日记里,成了吴佩孚一生最大的讽刺。
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吴佩孚以“讨逆军总司令”身份亲赴山海关前线,把北京后方完全交给了冯玉祥。他没有想到,冯玉祥已暗中与奉系张作霖、国民党方面以及段祺瑞势力达成默契。10月23日,冯玉祥部在鹿钟麟率领下,一夜之间控制了北京全城,总统曹锟被囚于延庆楼,直系后方彻底瘫痪。更让吴佩孚锥心的是,冯玉祥还给这次行动取名为“首都革命”,发通电自称“主张和平、停战救国”,把自己包装成国家救星。
这份通电吴佩孚在前线读到,当场撕得粉碎,连骂数声“无耻”。
吴佩孚对冯玉祥的痛批,散见于他后来的书信、谈话和诗作之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言论,几乎可以作为那个时代道德评判的标本。他曾对部下说:世人皆言冯玉祥“倒戈”,以我观之,此人一生数次背弃所事,此乃天性使然。
后来他流寓四川时,又对川军将领杨森说过一句话:冯焕章一生数次卖主求荣,这种人,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在吴佩孚的世界观里,敌我分明是武人的基本节操,冯玉祥的反复无常玷污了他心目中“军人”二字的分量。
还有一句更为刻毒,是在1926年他与张作霖化敌为友、联合讨伐冯玉祥时说的:我与雨亭打仗,是兄弟之争;与冯焕章作战,是君子诛小人。
但吴佩孚的恨,远不止于个人荣辱。
他在1925年写给湖南赵恒惕的一封长信中,有一段话被当时报纸广为刊载,大意是:冯某背主倒戈,其罪尚小;引外人破坏纲常名教,其罪为大。我所痛心的,非一己之成败,乃华夏数千年礼教之崩坏。
这才是他恨意的真正内核。
吴佩孚是秀才出身,骨子里是个儒家信徒,他把自己的权力基础建立在“道义”和“正统”之上。冯玉祥在1924年后与苏联、国民党合作,在吴佩孚眼中不仅是政治背叛,更是对传统秩序的颠覆。他后来在四川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句云:“南征北战寻常事,恨煞冯郎作楚囚。”这里的“楚囚”,暗指冯玉祥甘愿受制于人,丧失了独立人格——这对自诩以气节立身的吴佩孚来说,是比战败更难容忍的羞辱。
从1924年北京政变开始,吴冯之间的仇恨就演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宿怨。
1926年南口大战,吴佩孚与张作霖、阎锡山联合围攻冯玉祥的国民军。吴佩孚当时在湖北,北伐军已经打进湖南,幕僚力劝他先救湖北,他厉声说:两湖可以丢,冯焕章必须灭。这句话后来被批评为“以私害公”的典型,但吴佩孚丝毫不为所动。他派心腹将领率主力北上,与奉军夹击南口,自己宁可让南方空虚也要先置冯玉祥于死地。
南口之战国民军死伤惨重,冯玉祥被迫通电下野、远走苏联,吴佩孚在长辛店前线对中外记者说:此人不除,中国永无宁日。
这种恨意,一直延续到吴佩孚生命的终点。
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联合阎锡山反蒋,吴佩孚在四川冷眼旁观,对来访者说:冯玉祥一生投机,今日反蒋,明日亦可联蒋,此人不足论。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吴佩孚困居北平,日本特务多次上门诱其出山,吴佩孚以民族大义为由断然拒绝,而当时冯玉祥也在抗战阵营中担任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有人告知吴佩孚此事,他听后只冷冷说了一句:焕章这次还算明白。
这句话依然带着讽刺,可见至死他都未曾真正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