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王世襄和袁荃猷结婚。婚后,王世襄发现妻子除了会剥蒜,其他家务活一概不会。一次,她把一颗葱层层剥光,剥完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埋怨老王:“你是不是不会买葱,为什么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提起文博泰斗王世襄,世人大多知晓他是 “京城第一玩家”,痴迷蛐蛐、鸽哨、明式家具,穷尽半生整理中华传统工艺,推动中国古典器物研究走向世界,却很少有人知道,支撑他走过半生坎坷风雨、完成多部传世著作的知己,是才女袁荃猷。
流传甚广的一则生活趣事,来自王世襄晚年口述回忆:婚后他常哭笑不得,袁荃猷操持家务,唯独擅长剥蒜;处理大葱时,会一层层剥去所有外皮,剥到最后葱芯空空如也,反倒打趣责怪丈夫不会挑选食材,一桩细碎日常,恰是二人相伴一生最生动的注脚。
袁荃猷自幼在祖父母身边长大,袁家旧时有家规,女子 “不可入门房,不可入下房,不可入厨房”,她自幼潜心琴棋书画,十四岁跟随汪孟舒习琴、学画,后又拜古琴名家管平湖门下,琴艺与笔墨才情备受称道。
二人结缘于燕京大学校园,彼时王世襄已是燕京大学研究院研究生,袁荃猷就读教育系,正在撰写教育学毕业论文,经教育系主任周学章引荐,她登门向王世襄请教,初见便彼此欣赏:王世襄欣赏袁荃猷文静通透,袁荃猷倾慕他学识广博,书信往还之间情愫渐生,1945 年岁末,31 岁的王世襄与 25 岁的袁荃猷喜结连理。
很多人下意识认为,婚姻总要有人包揽柴米油盐,不擅长家务的袁荃猷,难以成为传统意义上的 “贤内助”,可王世襄从未以此要求她,最好的伴侣从来不是贴身操持琐事的保姆,而是精神同频、彼此懂得的知己。
王世襄一生痴迷收藏,有一回,他动身打算进城给妻子购置内衣,半路偶遇心仪的米拉日巴造像,当即掏钱买下,最初的打算被抛诸脑后,若是旁人难免心生不快,袁荃猷却全然理解,坦言倘若换作自己,也会优先迎回心爱的古物。
早年家境拮据,家中积蓄有限,一边是幼子王敦煌的奶粉开销,一边是饲养鸽子所需的高粱饲料,夫妇二人商量过后,先用仅有的钱款购买高粱喂鸽,再出门借钱为孩子购置奶粉,默默保全王世襄长久以来的爱好与体面。
乱世浮沉,接踵而至的考验不断袭来,1948 年,王世襄受故宫委派远赴美国、加拿大考察博物馆,彼时袁荃猷确诊肺结核,肺部出现空洞,医嘱需要长期静养。
一众亲友纷纷劝王世襄暂缓行程,袁荃猷却坚定支持丈夫奔赴向往已久的考察之行,宽慰他不必忧心家中,岁月动荡年代,王世襄蒙冤遭受审查,身陷困局,外界流言纷扰,至暗时刻,袁荃猷四处搜集证据据理力争,始终笃定地告诉丈夫:身正不怕影斜,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为王世襄熬过人生低谷最重要的底气。
早自中年起,袁荃猷便参与王世襄的学术工作,到晚年著书阶段,更是成为他无法替代的伙伴,《明式家具研究》中七百多幅榫卯结构精密线图,全部由袁荃猷亲手测绘、描摹绘制。
王世襄晚年右眼失明,文稿校对、资料梳理、文献注解搜集,重担大多落在袁荃猷肩头,正如王世襄在悼亡诗中追忆,她常常伏案绘图直至深夜。
若无她通宵达旦的付出,这部奠定明式家具研究学术根基的经典著作很难顺利问世,一人钻研器物构造,一人执笔绘图摹形;一人抚琴,一人静坐聆听,学术理想与烟火日常,就此相融。
2003 年,王世襄斩获荷兰克劳斯亲王奖最高荣誉奖,获得十万欧元奖金,消息传来之时,袁荃猷已病重入院、神志尚清,夫妻二人想法高度契合,一致决定将全部奖金捐赠希望工程,用于建设中荷友好小学。
同年 10 月,相伴五十八载的袁荃猷撒手人寰,深陷悲痛的王世襄写下十四首《告荃猷》悼亡诗,“我病累君病,我愈君不起,知君不我怨,我痛无时已”,道尽余生绵长的遗憾与思念。
此后,王世襄将毕生珍藏一百四十三件文物悉数交付拍卖,唯独留下夫妻二人常年一同买菜的编织提筐,他留下嘱托,待自己百年之后,将这只提筐随同安葬,盼望来世,依旧能和她并肩提筐买菜,生死相依。
世人常常憧憬轰轰烈烈的爱恋,王世襄与袁荃猷相守五十八年的故事,却道出感情最朴素的真谛,二人不曾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一辈子学着容纳彼此的热爱、体谅对方的执念。
顺境之时共享荣光,逆境之中互相托举,袁荃猷不必勉强自己精通家务,王世襄也不必割舍与生俱来的痴迷,他们接纳对方原本的模样,从不去试图改造彼此。
放眼当下,不少人习惯用单一标准评判伴侣,执着家务、收入等外在条件,却常常忽略:精神契合,才是长久相守的根基,长久安稳的婚姻,从来不是寻找一个天生完美的人,而是两个人愿意成为彼此忠实的听众、最坚实的后盾。
名贵家具终会辗转流转,珍奇文物终会易主他人,唯有这份历经时代风浪,相互理解、彼此成全的知己深情,经岁月冲刷,愈发动人。【gm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