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SpaceX的星舰完成了第13次试飞。火箭一路飞到太空边缘，再掉头扎进大气层，最后受控溅落在印度洋。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次漂亮的飞行。

但随后公布的无人机画面里，藏着点别的东西。近距离特写中，星舰腹部的隔热罩上爬着一道道白色条纹，细看会发现，这些条纹几乎全是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旁边还有开裂的瓦片和崩掉的边角。

这些白纹表明，再入大气层时，上千摄氏度的高温气体可能穿透了瓦片的接缝。飞船这次扛住了，可带着这样的伤，它下次上天之前，得先接受一轮相当彻底的检查和翻新。而恰恰是这个“下次”，才是星舰真正的命门。

星舰是人类造过的最大的火箭，它的野心也大：完全重复使用，像飞机一样飞完加点燃料再飞。要做到这一点，最难的一关不是发动机，而是隔热罩。飞船以25倍音速冲回大气层时，腹部会被空气压缩加热到上千摄氏度，全靠贴在肚皮上的大约1.8万块陶瓷隔热瓦挡着。

对这套方案，美国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前工程师丹·拉斯基（Dan Rasky）给出了一个不留情面的判断：“对于所有需要完全且快速复用的任务，星舰目前的热防护系统都是一条死路。”

拉斯基在NASA研究隔热材料将近40年，载人龙飞船隔热罩所用的PICA材料，就是他参与发明的。他和前NASA宇航员查尔斯·卡马尔达（Charles Camarda）、曾负责特朗普-万斯白宫过渡团队NASA事务的查尔斯·米勒（Charles Miller）一起，对星舰第13次试飞做了分析，结论并不乐观。

这个坑，NASA半个世纪前就踩过。航天飞机当年用的也是同样的思路：机身上贴几万块轻质陶瓷瓦，替铝合金结构挡热。瓦片本身效果不错，可麻烦在于每一块飞完都得逐一检查。结果是，航天飞机从来没有真正做到“快速”复用，翻修又贵又慢，单次发射的成本居高不下。

星舰比航天飞机多一张底牌：它的不锈钢结构更扛热，就算局部掉了瓦，钢结构能撑到800摄氏度，烧穿一小块未必致命。这次试飞也只掉了几块瓦，隔热罩整体把飞船安全送回了海面。

问题在于“然后呢”。拉斯基等人算的是发射频率的账。所谓完全复用，是助推器和星舰上面级都要回收再用；所谓快速，是几天到几周内再次起飞，而不是花几个月慢慢修。带着裂纹和崩边的隔热罩，显然撑不起这个节奏。

SpaceX自己也清楚。马斯克多次公开说过，可复用隔热罩是公司面临的最难的问题。今年2月他在一档播客里说：想让星舰落地、加注、再起飞，就不可能接受那种上万块隔热瓦一块一块慢慢检查的流程。为此，SpaceX投了重金改进瓦片材料配方、统一瓦片形状，并在一次次试飞中实测各种方案。

在拉斯基他们看来，这些努力算是航天飞机隔热瓦之上一次不错的“渐进式”改良，但底层解法没变。这条路大概率够用：发射下一代星链卫星，问题不大。可如果目标是月球和火星上的定居点、轨道数据中心、大规模太空太阳能电站，那就需要每年几百到几千次低成本发射，现有的隔热罩恐怕够呛。

那为什么不干脆换条路？因为没人铺新路。三位专家指出，NASA已经30年没有为近地轨道再入，也就是25倍音速这个速度段的隔热研究做过实质性投入。星舰隔热技术的底子，全都来自航天飞机、国家空天飞机和X-33这些老项目。米勒在2024年底访谈过多位NASA高官，被告知基础研究管线里什么都没有，尽管一线研究员认为有几个方向值得一试。他们建议NASA专门立项，重启25倍音速热防护的研究与演示。

这个建议至今没有下文。

所以，星舰下一次试飞或许会更壮观：进入轨道、部署卫星，甚至飞回发射场让塔架在空中接住。围观的人会越来越兴奋。但真正决定这艘巨舰命运的，多半不是这些高光时刻，而是它落地之后，检查那上万块瓦片要花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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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上周星舰在印度洋溅落后的隔热罩特写，可见瓦片接缝处留下的白色条纹，图源：SpaceX

信源：Berger, Eric. "Experts warn current Starship heat shield tech is a "dead end" for rapid reuse." Ars Technica, 27 Jul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