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那日,赫连靖把排场做到了极致,也把我和赫连家那场见不得光的错嫁,推到了最要紧的一步。

四十多抬回门礼从侯府一路排到沈家门口,街坊都探头来看,个个说我命好,嫁进忠义侯府不说,夫君还这般看重我。
我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好笑。
马车刚停稳,赫连靖先下了车,转身朝我伸手。他今日仍顶着赫连屿的脸,眉眼温和,连笑都学得像。若不是夜夜同榻,我几乎也要被骗过去。
阿爹将我叫到书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笑便散了。
“侯府待你如何?”
我低声道:“待我很好。”
阿爹盯着我看了片刻:“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赫连屿成亲当日去了江南,替他拜堂的人,是他大哥赫连靖。”
阿爹神色骤变。
我却比他平静:“他们兄弟敢换人,我便敢将错就错。只要我怀上赫连靖的孩子,忠义侯府这桩丑事,就再也洗不干净。”
阿爹沉默许久,才叹了一声:“栀栀,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我笑了笑:“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回府后,我喝下阿爹暗中送来的药,日日同赫连靖亲近。他待我实在温柔,温柔到有时我也会忘了,他不是赫连屿。
有一回夜深,他抱着我,声音低得发哑:“栀栀,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恨我吗?”
我靠在他怀里,慢慢答:“那要看你骗我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把我抱得更紧。
两个月后,密信送到了我手里。
赫连屿回京了,身边还带着苏念念。
他们没有立刻回侯府,而是住进了锦绣楼后街的客栈。没多久,又有人递来帖子,说故人相邀,请我去锦绣楼一叙。
我去了。
送信的小厮将我领到一间雅间外,示意我别出声。
里面有人笑着劝赫连屿:“你当初为了念念连亲都不成,如今她无依无靠,你还不如娶了她。”
苏念念的声音柔柔的:“阿屿,我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你身边。”
赫连屿半晌没说话。
透过门缝,我正好对上苏念念的眼。她看见我了,唇角轻轻一弯,像是笃定我会闹,会哭,会丢尽脸面。
我也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惜我从来不是为赫连屿来的。
三日后,赫连屿带着苏念念回府。
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念念家中遭难,无处可去,暂且在府里住些日子。”
我点头,让人收拾偏院。
苏念念倒不肯装太久。当天傍晚,她便来找我,开门见山:“你明知阿屿心里有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下茶盏:“苏姑娘说笑了。男人心里装着谁,不打紧。谁坐正妻的位置,才打紧。”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若赫连屿真非你不可,早该同我和离,再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可他没有。你猜是他不敢,还是侯府不肯?”
苏念念咬着唇,眼里像淬了针:“沈栀,你别得意。”
我笑:“我不得意,我只是提醒你,寄人篱下,最好安分些。”
那晚,赫连屿借口温书去了书房。
我端着点心过去,见到的却是赫连靖。他抬眼看我,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我柔声问:“阿屿呢?”
他顿了顿:“出去片刻。”
我把点心放下:“春闱要紧,我不打扰你们。”
回房没多久,身后便有人推门进来。熟悉的沉香气息贴近,我没有回头,只任由他从背后抱住我。
第二日一早,赫连屿端着粥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栀栀,昨夜我温书太晚,歇在书房了。”
我靠在枕上看他:“夫君说什么胡话?昨夜你明明在我这里。”
他手一抖,粥险些洒出来。
我抬手点了点他颈侧的红痕:“这不是证据吗?”
赫连屿脸色难看,却一个字也不敢辩。
他不能辩。
一辩,苏念念藏不住,代兄成婚的事也藏不住。
我刚喝了一口粥,胃里忽然翻涌得厉害。郎中很快被请来,把脉把了半晌,笑着向赫连屿道喜:“夫人有喜了。”
屋里静了一瞬。
赫连屿脸上血色褪尽。
我摸着小腹,故作茫然:“夫君,你不高兴吗?”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身便走。
没多久,书房传来争执。等我赶到时,忠义侯已经在了,赫连靖跪在地上,脸上挨了一拳,背脊却挺得笔直。苏念念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喊:“她早就知道!她明知阿屿不在府里,还同大公子纠缠!”
我像是听见天大的荒唐话,踉跄着后退:“你说什么?”
忠义侯沉声问:“沈栀,你可知成亲那日拜堂之人不是赫连屿?”
我看向赫连屿。
他不敢看我,只低声道:“是大哥。”
我捂着心口,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不愿娶我,大可退亲,为何要这样作践我?”
赫连屿慌了:“栀栀,我没有……”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真叫我恶心。”
说完,我扶着门框往外走,没走几步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屋里换了新丫鬟,门外守着人。侯府所有下人,一夜之间全换了。忠义侯要遮丑,遮不住的,便只好处理掉。
苏念念偏偏还不懂。
她趁夜来见我,眼里全是得意:“沈栀,你完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蠢。”
她怒道:“你说谁?”
“说你。”我坐起身,“你以为闹开了,赫连屿就能娶你?忠义侯是什么人?他怎么会让兄弟换亲、长嫂怀孕这种事传出去?我肚子里好歹是侯府血脉,你呢?一个知道秘密的孤女,留着做什么?”
苏念念脸色慢慢白了。
我又道:“赫连屿护得住你吗?他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
她嘴唇发抖,转身跑了。
第二日,我照常给忠义侯和小周氏送汤。汤刚送到,忠义侯便吐了血。苏念念立刻跳出来,说亲眼看见我下毒。
小周氏趁机让人绑我,逼我认罪,还想把罪名推到赫连靖身上,好让赫连屿夺世子位。
可惜赫连靖来得太快。
他踹开按着我的嬷嬷,眼神冷得吓人。赫连屿也请来郎中,一查,汤没有问题,有毒的是忠义侯喝的茶。
那茶,是苏念念从江南带来的。
药铺郎中认出了她身边的婢女:“昨夜就是她来买的断肠草。”
苏念念瘫在地上,还在喊冤:“不可能,毒明明该在汤里……”
她话没说完,就被管家堵了嘴拖下去。
忠义侯捡回一条命,却昏迷不醒。侯府大权落到了赫连靖手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和离书送到我面前。
第二件事,是将我安置到东院,派十个护卫守着。赫连屿来一次,被拦一次。小周氏来闹,也被请回去。
我原本正发愁,如何才能接近赫连靖的书房。偏偏管家来求我,说世子病了,谁劝都不听。
我提着粥去了。
赫连靖烧得厉害,见我进来,先是一怔,随后垂下眼:“你不该来。”
我把粥放到他面前:“你若病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他手指一颤,乖乖喝了粥。
粥里有安神药。
等他睡沉,我开始翻找书房。阿爹的人说过,忠义侯当年构陷崔家的证据,就藏在这里。
翻了几次,都没有结果。
直到有一日,我不小心碰到一只旧烛台,书架后竟开出一道暗门。
我刚钻进去,外头就响起忠义侯的声音:“近日可有人进过书房?”
管家答:“除了世子,并无旁人。”
忠义侯咳了许久:“我总觉得不安,密室我得亲自看看。”
我握紧袖中的短刀。
就在他要扭动烛台时,赫连靖的声音响起:“父亲身子未愈,何必亲自劳神?”
忠义侯被管家扶走了。
我在密室里找到那些泛黄的书信,找到赫连信勾结六皇子、伪造通敌证据、构陷太子的铁证。
出来时,赫连靖就站在门口。
我把刀抵上他的脖子:“你早就知道?”
他看着我,低声道:“是。”
“为何帮我?”
“因为我也要赫连信死。”他神色平静,“我母亲当年撞破他和周楚柔私情,被他们害死。我忍了这么多年,只为等一个机会。”
我盯着他:“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谁?”
赫连靖笑了笑:“崔绾栀,你的眼睛,我小时候见过。”
我浑身一僵。
原来他一直知道。
我本姓崔,是威远大将军崔皓之女。八岁那年,六皇子与赫连信合谋,诬我父亲通敌,太子被幽禁,皇后被废,崔家满门被斩。我被太子旧部救出,改名沈栀,藏在沈家多年。
我嫁进侯府,从来不是为了做谁的妻。
我拿着证据敲响登闻鼓。旧案重审,受害官员和百姓纷纷出面指证。赫连信构陷忠良、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再无翻身之地。
周楚柔参与伪造密信,同判秋后处斩。六皇子被废为庶人,幽禁终身。太子复位,不久后登基,崔家冤案终于昭雪。
赫连靖因主动交出证据,免了株连,只削去爵位,逐出侯府。
赫连屿被流放那日,在人群里骂我心狠,骂赫连靖不孝。
赫连靖只淡淡看着他:“我若认那人为父,才对不起我死去的母亲。”
风从城门外吹来,有些凉。
他握住我的手,放进掌心里暖着:“栀栀,回家吧。”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