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我去了趟长崎。

出发前心里一直揣着个问题：1945年8月9日，盟军在长崎投下原子弹，当天死了大约7万人，其中32个是中国人。

我就想弄明白，那会儿日本人满中国抓劳工，他们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在日本？他们算不算原子弹下的冤魂？

先说这32个人是怎么来的。1944年，日本国内青壮年基本都送上了战场，工厂煤矿没人干活。日本政府内阁开了个会，定了个"关于向日本国内移入华人劳工事项"的决议，说白了就是从中国抓人。

前前后后，大约4万中国青壮年被强行绑到日本，分散在135个矿山、港口、工厂，每天干12个小时以上的苦力，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

长崎周边煤矿接收了1042人，光在矿井底下就死了115个——病死、饿死、被打死，什么样都有。

剩下的人里，有33个因为反抗、逃跑、不服从管理，被日本宪兵抓走，其中一个在警察局拷问室就没熬到开庭，另外32个被押到长崎的浦上刑务所，关在里面。然后8月9日，原子弹来了，32个人一个没剩。

长崎和平公园里立了块碑，刻着这32个人的名字。碑是2008年才立的，离他们死已经过去63年。推动立碑的人叫本岛等，1979年到1995年连任四届长崎市长。

这人是个硬骨头，公开说过天皇对战争有责任。1990年1月，他刚走出市长办公室，被右翼分子开枪打在胸口，贯穿伤，竟然没死。

退休后他还接着干这事，2008年和市民一起募捐了300万日元，把这碑立了起来。2014年他去世，92岁。

长崎在反思战争这件事上，比广岛强得多。广岛和平资料馆，几千件藏品全是讲自己多惨，为什么挨炸只放在出口前一丁点儿地方，好像原子弹是天降横祸。

长崎原爆资料馆正相反，明确陈列日本侵华的历史，把原子弹放在整条因果链里——1945年8月9日的事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日本先当了侵略者。

长崎还有个人权和平资料馆，民间办的，专门展示加害历史，慰安妇、南京大屠杀、731部队全都有。

但这两年日本整体往右转，2023年长崎资料馆顶住压力拒绝了右翼修改意见，可没多久就传出最新说法，打算把"南京大屠杀"改成"南京事件"。这地方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再说说这些中国人当年被关在哪。长崎海面上有座端岛，长得像军舰，外号军舰岛。0.06平方公里，一个足球场那么大。19世纪90年代开始挖煤，三菱的产业。

战争期间岛上全是朝鲜和中国劳工，朝鲜人500到800个，中国人约200个。1944年内阁会议定的中国劳工"待遇"，说得好听——契约期两年，支付工资，允许汇款回国。

实际干起来，一分钱拿不到，一天干12小时，动不动挨打挨饿。逃跑？岛四面都是海，想都别想。中国人的待遇比朝鲜人还差，关在岛最南端，防护最差，住宿最烂，跟囚犯没区别。

1974年端岛关闭，留下满岛危楼。2015年日本政府把这23处工业遗产打包申遗，包括端岛。中韩两国立刻抗议——这些遗产里至少7处用过强制劳工。

国际压力下日本政府被迫承认"有朝鲜半岛和其他国家的人在违背意愿情况下被强行带来劳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但明确要求日本如实展示强制劳动事实。

日本满口答应，然后阳奉阴违。2020年在东京开了个产业遗产信息中心，展板上一句不提强制劳动，全是朝鲜劳工"幸福工作"的画面。韩国和联合国反复抗议，日本拖到今天没改。

长崎之所以比广岛更愿意反思，根源在于它不是一座"纯血"日本城市。1571年葡萄牙商船来了，长崎就是最早对外开放的口岸之一。江户幕府锁国，长崎是唯一开放的通商口岸，荷兰人、中国人、朝鲜人进进出出。

江户后期长崎是日本兰学和汉学的中心，现代医学、造船、铸炮、印刷全从这儿起头。

孙中山一生九次来长崎，他的挚友梅屋庄吉倾尽家财支持中国革命，给革命军买飞机买枪炮，培养飞行员，捐助额换算到今天几万亿日元不止。

长崎还有天主教的传统，幕府血腥镇压下，天主教徒秘密维持信仰近250年，反抗国家暴政的基因代代相传。广岛相反，明治维新后就是军都，第五师团司令部、陆军兵器补给厂、军港全在那儿，靠军队吃饭，自然右倾。

但今天的长崎也在变味。去军舰岛的船必经三菱造船厂，这是当年"武藏号"战列舰的母港。现在造船厂热火朝天，最上级护卫舰一艘接一艘下水。

2026年4月，日澳签了合同，日本向澳大利亚出口11艘最上级护卫舰，首批3艘就在三菱长崎造船所造，480亿人民币的买卖。这是日本战后第一次出口完整军舰。

从1967年"武器输出三原则"禁止出口，到2014年安倍改成"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原则上允许，再到今天整舰出口，20年一步步突破限制。

军费也涨疯了。2025年10月，高市早苗政府宣布防卫费达到GDP的2%，比原计划提前两年，总额约11兆日元，5500亿人民币，正好中国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高市公开提出要在2027年春天前完成修宪提案。日本现行宪法第九条——永远放弃战争、不保持战斗力量——自民党从1955年成立起就想废掉它。

岸信介、佐藤荣作、安倍晋三到今天的高市早苗，一脉相承。要修宪就得否认侵略历史，因为和平宪法的合法性就建立在"日本打了一场罪恶的战争"上。

所以日本中央政府才死不认南京、死不肯认慰安妇、死不改端岛的展板。

核问题更让人后背发凉。截至2024年底，日本手里管着44吨分离钚，远超民用需求，短期内完全能造出核弹。2025年9月，日本在岩国基地公开展示了"地风"中程导弹系统，能带核弹头，美国想放随时能放。

高市早苗本人对无核三原则玩起了战略模糊——"至于以后改不改，现在轮不到我讲"。日本官邸高官公开说"应该拥有核武器"，防卫大臣跟着表态"讨论修改无核三原则时不排除任何选项"。

全世界唯一挨过原子弹的国家，现在开始琢磨自己也弄一个。

中国4月已经在联合国提交工作文件，呼吁把日本寻求拥核的危险倾向列为大会议题。字字属实——44吨钚，短期内核突破能力，核共享，核动力潜艇，全摆在那儿。

回程在福冈博多站门口，碰见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在演讲，反对修宪，反对扩军，说钱应该拿来改善民生。他头发花白，嗓子都哑了。

博多站每分钟几百人经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在那儿看了十几分钟，应该是头一个跟他搭话的。我日语不好，最后用手机翻译问他："没人在意你，你不绝望吗？"

他回："我自己努力就好，行动起来，总可能改变教育和环境。"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讲，还是没人停下。

日本社会普遍政治冷感，政客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大部分人不关心。但对掌权的人来说，不关心就是默许。日本反省一寸，中日关系就进一步；日本倒退一寸，关系就退一步。

端岛的假展板放了十年不改，教科书删南京删慰安妇一轮接一轮，靖国神社年年有人参拜。而那32个人的石碑，本岛等先生用命换来的那块碑，还立在长崎和平公园里。

历史靠谁记住？靠本岛等，靠冈政治，靠那个在博多站哑着嗓子讲了一下午没人听的老人。也靠每个看到这块碑、愿意把这件事讲出去的人。32个名字刻在石头上，风刮不掉雨冲不走，但更得刻在活人的脑子里。

原子弹下有没有冤魂？长崎的答案刻在碑上，中国的答案写在历史里，而日本自己那道题，到现在还没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