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国军将领白崇禧的次女走在广西桂林的街头,她一路东张西望,生怕被人认出。 墨镜压得很低,头发也换了平日里少见的样式,手里攥着的地址纸条被汗水浸得发皱。 这不是普通的观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是白先慧,那个在台湾被叮嘱“绝不能提大陆”的名字,此刻正踏在父亲魂牵梦绕的故土上。 父亲白崇禧去世十年了,临终前盯着墙上的广西地图,喃喃说“榕湖的水还清吗”。 白先慧那时不懂,为什么一个“军阀战犯”的乡愁会那么重。 直到1986年春天,她在台北影院看了《血战台儿庄》,银幕上那个指挥若定的桂系将领,和父亲书房里穿军装的老照片渐渐重合。 电影散场时,后排老兵哭出了声,她突然明白,有些根,埋得比政治标签深。 家人是坚决反对的。 白先慧没争辩,只是默默收拾行李。 她知道风险,台湾当局刚在年初抓了个“擅自赴大陆”的教授,注销户籍的公告贴在警局门口。 但她更记得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那双手曾握过枪,也抱过小时候的她,最后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从台北飞香港的航班上,她把身份证塞进鞋底。 香港中转时,旅行社的人反复叮嘱“别提白崇禧,就说探亲”。 到桂林时已是深夜,入住的宾馆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她赶紧低下头,用早就练熟的粤语说“来寻远房亲戚”。 第二天一早,她按地址找到榕湖路,老宅院的门虚掩着,门楣上“白府”两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和父亲照片里的一样粗。 她伸手摸树干,树皮糙得硌手,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姑娘,你找谁?”转头看见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 “我……我路过。” 她慌忙收回手,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老人却笑了:“你跟马佩璋女士长得真像。” 白先慧愣在原地,那是她母亲的名字,在台湾除了家人,没人知道。 老人是白家以前的厨子,姓周,退休后守着老宅。 他没多问,只是泡了杯桂花茶,茶碗还是民国时的细瓷,边缘缺了个口。 “将军以前总坐这树下看你们姐妹跳皮筋,说桂林的丫头要像桂花,香得低调。” 周伯的话让她鼻子发酸,原来父亲的“军阀”标签之外,还有这样鲜活的日常。 她想起包里的相机,本来想拍些“证据”回去说服家人,此刻却只想把这茶香记在心里。 离开那天去宾馆结账,服务员盯着她的登记信息看了半天,突然说:“您是白将军的女儿吧?”白先慧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服务员却笑了,递过账单:“我们经理说,白将军当年办的文德女中,我奶奶就是那儿毕业的。 这房费,算我们请您的。” 她捏着那张被划掉金额的账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落在桂林特有的青石板路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后来她把这事讲给台湾的家人听,弟弟白先勇摸着她带回去的那抔榕湖泥土,半天没说话。 1987年冬天,台湾宣布开放大陆探亲,大哥悄悄收拾行李时,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被白先慧揉皱的地址纸条。 有些路,总得有人先蹚过,就像那天桂林街头,她东张西望的背影,最终成了两岸之间,一道被岁月磨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