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解放那一年,村里的地主把田地全卖光了,因为他大儿子写信回来了,叫他卖的,不卖以后全部没收,啥也不会给你留下。 1951年冬,当土改工作队清查到青石镇许厚德家时,这个曾经坐拥百亩良田的老财主,正悠闲地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全镇百姓竟联名为他作保——这个三年前还因抠门出名的人,如今成了乡里最受尊敬的老者。 青石镇依水而建,许家的田产占据了镇上最肥沃的河湾地。许厚德六十二岁,守了祖上四代家业,是出了名的“算盘精”。 因为借一斗谷子要还一斗二,迟交三天租子就得罚钱。镇上人都说:“许老爷的账本,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准。” 然而,1949年清明刚过,在省城读书的大儿子许怀远托人捎回一封急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父亲,时局将变。家中田产已成累赘,速以公允价分售佃户,切勿留存。若待他人来分,恐家宅难保。儿言尽于此,父亲保重。” 管家许福读信时手在发抖。许厚德却异常平静,只抓起那杆用了三十年的黄铜水烟筒,默默走到河堤上。 他沿着自家田埂走了一天。暮色降临时,他在最肥的那块水田边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握紧,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镇口老槐树上贴出了青石镇百年未见的告示。 “许氏田产,悉数出让。本镇佃户优先,市价六折,可分三年付清,不加利息。” 一亩上好的水田,市价五石米,告示只标三石。那三十亩渍水洼地更是便宜得像白送。 告示贴出三天,无人问津。 佃户们聚在老槐树下窃窃私语。“许老爷这算盘打错了?”老佃户陈大根抽着旱烟,“该不会是地里出了啥邪祟?” 第四天下午,七十岁的徐老拐拄着拐杖走向许家大院。他在许家最差的洼地里种了四十年芋头,攒下的三块银元用破布裹了又裹。 许厚德坐在堂屋太师椅上,面前摊着泛黄的田册。 “看中哪块?” 徐老拐指了指河边那两亩沙地——那是他洒了一辈子汗水的地方。 “册上记的是两石八斗,”许厚德提笔蘸墨,“你给两石。零头抹了。” 徐老拐呆立当场。直到许福把地契塞进他手里,老人才颤巍巍鞠了一躬,转身时用袖子抹了把脸。 消息如野火燎原。接下来三天,许家大院门庭若市。许厚德在院里摆开阵势——田册、算盘、砚台。谁来都不多话,只问三句:“姓名?哪块?怎付?” 有人抬来谷子,有人掏出银元,更多的是赊账。许福一一记下:“某某某,欠谷几石,分三年。” 第七日,最后三十亩洼地挂出新牌:“谁愿垦殖,免租五年,唯莫荒废。” 镇上最穷的三户人家合计一夜,次日黎明扛着锄头下了地。 1951年冬,土改工作队进驻青石镇。 镇上其他地主各显神通。刘财主把地过继给侄儿,张地主将金银埋进祖坟。结果无一幸免:侄儿反水交出真账本,长工带路挖出财宝。两人均被定为“顽固分子”。 查到许厚德时,工作队长李建国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景。 许福捧出的账册厚三寸有余,每笔交易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购田几亩,实付几石,尚欠几石,还款期至某年某月。白纸黑字,红印累累。 李队长在老槐树下召开座谈会,全镇来了百余人。 陈大根第一个发言:“卖地那年我娘病重,许老爷让管家送过半袋白米,说‘治病要紧,地钱不急’。” 孙秀芹抹着泪:“我家钱不够,他说先种着,收了粮再给。” 徐老拐被孙儿搀着,抖着手展开地契:“同志您瞧,这价比告示还便宜二斗……他说我种了一辈子地,该便宜。” 李队长合上账册,在许厚德的成分栏写下:“开明士绅,自愿土改,应予保护。” 许厚德一直没离开青石镇。 他把大宅后院让给镇小学堂,自己住进东厢三间瓦房。每逢初一十五,他在老槐树下摆开棋盘,泡一壶粗茶。 这个拨了一辈子算盘的人,最终算清了人生最大的一笔账——他失去了祖传的土地,却赢得了扎根更深的尊严。 历史的洪流奔涌而过时,有人死抱礁石,终被拍得粉碎;有人顺势而为,反在另一处岸滩扎根。 文|灰度场 编辑|南风意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