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的两个女儿命运天差地别。
公元619年春,聊城,窦建德的使者站在南阳公主面前,问了一句要命的话,您儿子宇文禅师,今年十岁,按律当诛,杀不杀,您给句话。
她答,将军既是隋室贵臣,这种事何须来问我。
孩子当天人头落地,同一年,她的妹妹在长安,怀着李世民的孩子。
同一个爹,隋炀帝杨广,两个女儿,一个亲口送走独子,剃头出家,一个住进新王朝的后宫,生下皇子,那孩子日后还差点被议储。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琢磨半天,命这东西,到底看什么?
先说姐姐,南阳公主,杨广长女,开皇年间嫁给宇文士及,宇文家什么门第?关陇老牌勋贵,公公宇文述是杨广跟前头号红人。
这门亲事,当年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眼红。
《隋书》说她美风仪,有志节,公公病重那阵子,饮食汤药她亲手调理,不假下人,搁今天,妥妥的顶配儿媳,谁能想到,毁掉她的就是这门好亲事。
618年,江都,宇文士及的哥哥宇文化及发动兵变,一根白绫,勒死了杨广。
动手的是她大伯哥,被勒死的是她亲爹,她自己呢,作为宇文家的媳妇,被裹在叛军队伍里一路北上,你品品这个处境,每天睁眼,四周全是杀父仇人,还得跟着人家走。
第二年,窦建德在聊城把宇文化及打垮,宇文一族男丁尽数处决。
轮到禅师,窦建德犹豫了,孩子他爹宇文士及当时在济北督运军粮,躲过一劫,跑去长安降了唐,弑君那晚并不在场。这孩子算不算逆党?
窦建德拿不准,派武贲郎将于士澄去问公主本人,话里还留了口子,舍不得,可以留下。
她那句回话,《隋书》一字一字记着,武贲既是隋室贵臣,此则不须见问,翻译过来,国法摆在那儿,问我做什么,这话她是哭着说的,史官只用了一个泣字。
换成你,你怎么答?一边是十岁的亲儿子,一边是被勒死的亲爹。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她偏偏答得干脆,之后毁去衣装,削发为尼,故事还没完,几年后在洛阳,宇文士及听说她在城里,跑来求见,想破镜重圆。
她隔着门发话,我与君是仇家,只恨当年不能亲手砍了你。
念在谋逆那天你事先不知情,留你一条命,还想做夫妻?除非你想死,那就进来。
士及在门外拜了拜,走了,从此两不相见,这个男人后来在唐朝官至宰相,圆滑出了名,唐太宗都当面点过他,你看,会做官的人,连前妻的门都拜得体面。
再说妹妹,这位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旧唐书》就给了七个字,恪母,隋炀帝女也。
后人称她杨妃,隋朝亡了,她进了李世民的后院,武德二年生下李恪,后来又生李愔,按常理说,亡国公主给灭你家的人生孩子,这日子能舒坦?偏偏她过得最稳。
李世民对李恪格外看重,说过这孩子英果类己。
一个前朝皇帝的外孙,在唐朝宗室里名声响亮,长孙无忌都忌惮三分,长安城的风向,有时候就这么没道理。
姐姐在尼姑庵里念经,妹妹在宫里抱娃,同样的血,两条路岔得彻彻底底。
可您先别急着替杨妃高兴,653年,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案发,长孙无忌借题发挥,把毫不相干的李恪扯了进去,缢杀。
李恪死前放话,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另一个儿子李愔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死在外头,杨妃此时还在不在人世,史书没写,若还活着,她得眼睁睁看两个儿子一个被缢死一个客死他乡。
绕了三十多年,姐妹俩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
细想起来,南阳公主好歹自己做过选择,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去,疼也是她自己认下的疼,杨妃从头到尾没留下一句话,连丧子都丧得悄无声息。哪种更苦?您说。
《隋书》给南阳公主立了传,收进列女传,写到洛阳那扇门外就停了笔,往后再无一字,活到哪年,葬在哪里,没人知道。
杨妃在两唐书里拢共几行字。
一个皇帝的两个女儿,一个留了名没留结局,一个留了儿子没留名字,修史的人惜墨如金,可十岁的宇文禅师,那天早上有没有吃上一口热饭,没人觉得值得记。
信源出处
《隋书·卷八十·列女传·炀帝女南阳公主》,中华书局点校本
《旧唐书·卷七十六·太宗诸子传》(吴王恪、蜀王愔事迹),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七·唐纪三》(武德二年窦建德诛宇文化及事),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