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814年3月31日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宫。此时,他的身边仅剩下大约六万疲惫的近卫部队,距离巴黎仅六十多公里。可是,这一天,盟军的部队已攻入巴黎,元老院立刻倒戈,并组建临时政府,宣布废除拿破仑的帝位。
六十公里的距离,在今天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在当时,骑着快马加鞭也只需要区区几个小时。可是这六十公里,对拿破仑来说,却成了生与死、帝王与阶下囚的无底深渊。
枫丹白露宫里的拿破仑,依然没有认输。他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样集结门外的六万近卫军,怎样调动火炮,怎样反攻巴黎,把那些闯进他家门的外国军队赶出去。在他看来,只要近卫军还在,只要刺刀还没生锈,法兰西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门外的六万士兵,确实也配得上皇帝的信任。他们吃着冰冷的干粮,在湿冷的森林里连生火取暖的干柴都凑不齐。可是,只要那个戴着标志性双角帽的矮个子男人一走出来,这群濒临绝境的老兵眼里,依然能爆发出燃烧的光芒。他们愿意用嘶哑的嗓子高喊:“皇帝万岁!”这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时刻准备为了他们的皇帝再流最后一滴血。
可惜,拿破仑算对了一切军事部署,却唯独算漏了人心。
战场上的明枪容易躲,政治场上的暗箭防不胜防。就在拿破仑准备在枫丹白露做最后殊死一搏的时候,巴黎城内的政客们,已经熟练地完成了背叛。
主导这场终极背叛的,是法国政坛的“不倒翁”——塔列朗。
当年拿破仑能够发动雾月政变上位,塔列朗出了大力气。拿破仑给了他外交大臣的无上权力,给了他泼天的富贵。塔列朗却在拿破仑远征俄罗斯失败后,敏锐地嗅到了帝国崩塌的味道,早早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3月31日这一天,巴黎城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巷战。城内的守军和政客们,早早地打开了城门,笑脸相迎。塔列朗甚至直接把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请到了自己的豪宅里住下,好吃好喝地招待,顺便在餐桌上把拿破仑卖了个干干净净。
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宫忍受着湿冷和焦虑,塔列朗在巴黎的豪宅里摇着红酒杯,和敌国君主谈笑风生。这种对比,残忍到了极点。
塔列朗向沙皇保证,法国人民早就受够了拿破仑无休止的战争,只要盟军支持,他能立刻把拿破仑拉下马。沙皇点头同意了。得到了列强的背书,塔列朗立刻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就在3月31日当天,他迅速召集了法国元老院。
这个元老院,可以说是拿破仑一手栽培起来的利益集团。
大难临头,这些平时满嘴忠诚的贵族政客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塔列朗的操纵下,元老院毫不犹豫地宣布:倒戈。他们立刻组建了以塔列朗为首的临时政府,并以法律的形式,正式宣布废除拿破仑的帝位。
他们给出的理由找得很冠冕堂皇:拿破仑穷兵黩武,破坏了国家的和平与繁荣。
远在枫丹白露宫的拿破仑,得知这个消息时,内心的防线终于出现了彻底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支撑一个帝国的,是无坚不摧的军队,是战无不胜的统帅。他突然发现,帝国的基石,其实是由无数个精致利己的政客拼凑起来的。当利益耗尽,这座大厦的崩塌只需要一天时间。
你看看拿破仑身边的两拨人,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极致的反差。
一拨是门外的六万近卫军。他们大多出身底层,是泥腿子,什么都没有,连命都快没了,却死心塌地要跟着皇帝去拼命,底层士兵要的是信仰和荣耀。
另一拨是巴黎城里的元老院。他们位极人臣,富甲一方,却在敌人进城的第一天,联手把皇帝踢下了龙椅,顶层政客算的永远是利益和筹码。
巴黎的倒戈,是一记致命的杀招。它直接抽干了拿破仑统治的合法性。在盟军和元老院眼里,拿破仑不再是法国的国家元首,充其量只是一个带着几万武装分子的叛军头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地走向了深渊。临时政府立刻切断了对枫丹白露的物资供应。六万大军陷入了没有粮草、没有后援的绝境。
拿破仑依然想要反攻。他召集了手下的元帅们,内伊、麦克唐纳、乌迪诺、勒费弗。这些跟了他半辈子、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老战友们,此刻却默默低下了头。元帅们不想打了。他们和巴黎的政客一样,也拥有了庞大的家产和显赫的爵位。他们不想跟着拿破仑在巴黎的街道上打巷战,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起埋葬。
“军队会服从我的!”拿破仑还在咆哮。
“陛下,军队只会服从他们的将领。”内伊元帅冷冷地回敬了这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元帅们的逼宫是几天后发生的事情,但真正的死局,在3月31日元老院宣布废黜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1814年3月31日,这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决战,没有硝烟弥漫的冲锋陷阵。有的,只是暗流涌动的政治交易,和冰冷刺骨的人性试炼。
一代枭雄,没有在马背上被敌人击倒,却在阴暗的会议室里,被自己亲手喂养的政客们绞杀。
枫丹白露的雨,依然在下。那六万名疲惫的近卫军,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被巴黎的几张废纸彻底改变。帝国陨落的钟声,已经在这个阴冷的日子里,敲得震耳欲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