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那会伶人陪侍权贵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梅兰芳也躲不过,当年他在戏台上微微欠身时,台下的银行总裁冯耿光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个动作,改写了中国戏曲史。 冯六爷第一次看完贵妃醉酒,就在后台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只对班主说:“这孩子,别在野台子糟践了。” 二百块现大洋的包银先递进了喜连成,够买六亩上好的水田。椿树胡同的三进院子跟着赁下,带马棚的那种。梅兰芳的母亲炖了整只老母鸡送到冯府,砂锅搁在花梨木桌上:“六爷的情分,我们记着了。” 真正的规矩这才开始。寅时天色还青,梅家的院子里已经起了调门。师傅的藤条搁在紫檀凳上,一个字唱飘了就往腿上抽。冯耿光偶尔立在廊下看,不说话,看完就走。年底封箱时给师傅的红包,拆开来能抖出金叶子。 民国三年有家小报写了句“金屋藏娇”,冯六爷的律师函第二天就到了报社。最后主编登门赔罪,梅兰芳照旧在天乐园唱他的《游园惊梦》。戏班里老人都说:“六爷这是要把人往云彩里捧。” 五十岁寿辰那天,梅兰芳送了尊前清宫里的白玉观音。冯耿光摩挲着温润的莲座,对旁人说:“他知道我信佛。”这尊观音在他书房供了二十三年,直到离开北平前夜才小心收进锦盒。 1936年的过户文书摊在无量大人胡同的书房时,冯耿光正在研墨。“房子归你了,”他笔尖顿了顿,“戏也归你了。”梅兰芳研墨的手很稳,就像二十年前第一次给冯六爷布菜时那样稳。 后来梅大师在自传里写启蒙恩师,列了七位先生的名字。冯耿光晚年出版回忆录,三十万字只提了一句:“于梅郎,略尽绵力。” 那些金叶子、白玉观音和房契,都散在故纸堆里,像戏台上抖开的水袖,亮过一霎,就隐进岁月的褶子里。 可北京城的老票友都记得,梅先生晚年有次喝醉了绍兴黄,忽然对徒弟说:“我这条嗓子,是六爷用金丝线缝出来的。”那时冯耿光已在香港病逝三年,灵柩返乡那天,梅兰芳对着南方作了三个长揖。 戏台下的交易,有时候比台上的更讲究。冯六爷买的不是胭脂债,是百年后还能在锣鼓点里听见的东西。就像他当年站在后台阴影里说的:“我要让后世提起京剧,头一个想起的不是堂会里的酒气,是真正的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