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去饭店，都是找饭店里客人多的，进去吃。我找饭店，专门找饭店里没人的，我才往店里走。 我进饭店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想找个地方，打开电脑写点小说。 今天这家饺子馆，就合我意。晌午头，里头就我一个客。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撑着下巴，眼皮一耷一耷的，快睡着了。空调嗡嗡响，像有只老苍蝇在里头转圈。外头广场上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我找了个靠墙的座儿，饺子凉菜上齐了，电脑也支棱开了。刚敲两行字，门帘“哗啦”一响，进来个人。是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微微驼着。他也没看菜单，径直走到我对面那张桌子，坐下了。 老板娘醒了，过去招呼。老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一碗饺子汤，不要饺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光要汤？” “嗯，光要汤。”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旧铝饭盒，搁桌上，“麻烦您，给盛满就成。” 老板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厨。我这头饺子正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实在。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送进嘴里——是那个老味道，菜鲜，油香。可不知咋的，嚼着嚼着，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我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瞥着对面。老板娘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放在老头面前。老头连声道谢，从饭盒里又拿出个干馒头，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泡进汤里。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偶尔抬头望望窗外，眼神空空的，也不知道在看啥。 我忽然就写不下去了。手指头停在键盘上，脑子里那点人物情节，全跑没影了。窗户外头，有辆电动车“嘀”了一声过去，声音刺耳。 鬼使神差地，我端起自己那盘饺子——还剩十来个呢——站起来，走到老头桌子边。“大爷，”我听见自己说，“我这……点多了，吃不完。您要是不嫌弃，帮个忙？” 老头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那饺子，脸上皱纹动了动。他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年轻人，多吃点。” “真吃不了，”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您看，都凉了，我也不能打包。” 他盯着那几个饺子，看了好一会儿。空调还在嗡嗡响，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按着计算器，啪嗒啪嗒的。 “那……谢谢了啊。”老头终于说，声音有点哑。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没蘸醋，就那么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回到自己位子上，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半张脸。外头的太阳光挪了一点，正好照在老头那桌的桌角上，亮堂堂的一小块，浮尘在那光里慢慢地打旋。 老头吃完了，把饭盒仔细盖好，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我桌边，站住了。我抬起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慢、很慢地，朝我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掀开门帘，走进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去了。 我坐那儿，半天没动。饺子盘子早空了，凉菜也见了底。我伸手摸摸盘子边，还有点温乎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