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三月中旬，坐在崇元殿里的耶律德光浑身很不得劲。 三个月前，这位契丹大哥还是骑着白马闯进城的“天选征服者”，又是穿后晋皇帝的赭黄袍，又是改国号辽，那叫一个威风凛凛，结果这会儿案头的告急文书堆得比城墙还高，翻来翻去全是“老百姓造反了”，“粮食不够吃了”，“手下跑了”这类扎心话。 看着这些文书，他心里直犯嘀咕：我明明把中原打下来了，怎么跟攥了把沙子似的，越使劲儿漏得越快？ 这时候谁能想到，距离他嗝屁，只剩短短四十五天了。 说起来耶律德光也算是个“文化人”，不是那种只会骑马砍人的草包。 《契丹国志》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哥们儿随身带着本《贞观政要》，马背上都不离手，走到哪儿都得翻两眼，学唐太宗的治国套路。 他还真学了点皮毛，进汴梁第一天就派了三十六个懂汉文的小弟直奔后晋六部，把户口册、粮仓账、军械清单全抄了回来，三天之内就完成了“接管审计”，开封宋城遗址挖出来的木牍上，还留着他歪歪扭扭的朱批，一会儿写“对得上”，一会儿画个圈“再查查”，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知道中原人吃软不吃硬，特意搞了套“双轨制”，让后晋的旧官接着干活，每月额外发五贯“辛苦钱”，安阳出土的木牍上就记着原滑州刺史王昭远领钱的记录。 他甚至还贴告示说“不准涨价，孤寡老人每天管一顿粥”，刚开始开封老百姓还偷偷议论：“这契丹皇帝，好像比后晋那些贪官强点？” 可没等他高兴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耶律德光这辈子没离开过草原，骨子里还是游牧民族的老思维——打仗就是为了抢东西，这在草原叫“打草谷”，天经地义。 于是他大手一挥，让几千契丹骑兵去四野“打草谷”，说白了就是组团抢劫。 结果这一下直接炸了锅，《资治通鉴》里写得清清楚楚，河南那片儿“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远近怨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百姓被抢得家破人亡，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 澶州有个叫王琼的汉子，直接拉起一支义军攻破州城，把契丹将领耶律郎五给围了；宋、亳、密三州跟着起哄，契丹派去的官要么被杀，要么被赶跑。 耶律德光收到消息，气得在宫里跳脚，对着后晋旧臣张砺吼：“我待他们不薄啊，为啥要反我？” 张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抢老百姓的东西跟强盗没区别，他们能不反吗？” 耶律德光听了更懵了：在草原上，抢来的东西分着吃是规矩，怎么到了中原就成“强盗”了？这汉人的心，也太难猜了！ 到了三月底，局势彻底就乱了套。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晋阳称帝，国号大汉，那些原本投降的后晋旧将一看风向不对，纷纷杀了契丹守将跳槽。 耶律德光派出去平叛的军队，要么被义军揍得鼻青脸肿，要么干脆迷路找不到人。 契丹贵族们也开始抱怨：“这破地方又热又潮，粮食还不够吃，不如回草原放羊去！” 耶律德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学的那点《贞观政要》根本没用，中原不是草原，老百姓也不是牛羊，光靠武力和抄来的治国套路，根本镇不住。 四月初，耶律德光终于扛不住了，决定卷铺盖回草原。 临走前他烧了一部分宫室，然后想把那些象征皇权的典籍档案都带走，结果打包到一半才发现，马车都被用来运粮草了，根本装不下。 这时候的他，早就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骑着马出汴梁城的时候，连头都没敢回。 接下来，北归之路直接就变成了黄泉路。 四月的中原已经热得穿单衣了，耶律德光从小在草原长大，哪受得了这种湿热天气，没多久就染上了重病，高烧不退，肚子疼得直打滚，只能靠喝冰水缓解。 《旧五代史》里说他走到临城的时候，已经躺床上起不来了，到了栾城杀胡林，更是连话都说不清了，每天得用冰块敷满全身才能喘口气。 随军太医劝他别喝酒、别近女色，他偏不听，反正都这德行了，不如快活一天是一天，结果病情越来越重。 一天晚上，一颗大流星“哐当”一声坠落在他的帐篷前，火光冲天。 耶律德光吓得魂都没了，对着西边吐了口唾沫，喊了句“刘知远你个龟（孙）”，然后就昏了过去。四月二十二日，这位四十三岁的契丹皇帝，就在杀胡林咽了气。 消息传出来，随行的契丹贵族都慌了——太后述律平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现在天这么热，千里迢迢回草原，尸体早就烂成泥了。 就在大伙儿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有个厨子出了个馊主意：“咱们草原上保存牛羊肉，都是剖开肚子填盐，做成‘羓’，能放好几个月！” 贵族们一听，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接受这个腌肉干的方案。 于是，士兵们把耶律德光的肚子剖开，掏出内脏，填了好几斗盐，这具曾经君临中原的帝王之躯，最后变成了一块“帝羓”，被装在马车里运回了草原。 中原老百姓听说这事儿，都笑掉了大牙：“你看那契丹皇帝，来的时候牛气哄哄，回去的时候成盐腌肉干了！” 从三月中旬的汴梁帝王，到四月下旬的“帝羓”，短短四十五天，耶律德光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辽史》说他“入汴之后，无几微之失，而骄心遽生”，其实哪儿是骄心啊，根本就是文明没对上号。 草原的规矩在中原行不通，他却非要硬来，就像让骆驼耕地，除了把地踩烂，啥也干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