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溥仪退位的时候,才六岁。这孩子其实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退位"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一个王朝就这样散了。他只知道,突然有一天,来看他的人变少了,太监和宫女也少了。
偌大一座皇宫,变得格外空旷。
可这"空"是假象。按《清室优待条件》,溥仪尊号不废,岁用四百万两,仍居宫禁,侍卫照旧——也就是说,紫禁城被一刀劈成两半:前半归民国当古物陈列所,后半还是"宣统"的年号挂着,内务府、宗人府、慎刑司一套没拆,遗老进来照样跪拜称臣,民国大总统换人了还得派专使以"外国君主之礼"送国书。
庄士敦后来写《紫禁城的黄昏》,说他穿过神武门那一刻的感觉是——"从一个共和国走进一个君主国"。一墙之隔,外面是国会、报纸、学生运动,里面阴历纪年、万寿圣节、太监千人,连辫子都还在。
这拨人最狠的地方,是把这孩子按在龙椅上继续养。陈宝琛、陆润庠这些老师傅教的是"君子居易以俟命",庄士敦教英文地理一战,本来是扇窗,结果溥仪从窗口看出去,没看见公民世界,看见的是"英国王室那样的现代君主"——庄士敦自己都是君主立宪的信徒,他救不了溥仪,他本身就是幻觉的一部分。
溥仪剪了辫子、戴上眼镜、有了英文名Henry、建福宫烧了还在废墟上盖网球场,看起来新派得很,骨子里那句"朕"一直没改。
这一养就是十二年。中间还闹过一出张勋复辟,十二天就垮了,溥仪第二次退位,那年他十二岁,大概才隐约明白"皇帝"这词在宫墙外面已经不太算数。
可宫里没人跟他挑明,内务府照样贪、太监照样偷、珍宝照样往外流,岁用四百万两民国其实也没真给齐过,欠着就欠着,小朝廷也不敢吭声。
真把窗户纸捅破的是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北京政变刚完,鹿钟麟、张璧、李石曾带二十多个军警进神武门,先把护军缴械,再找内务府大臣绍英传话:修改优待条件,废除尊号,即日移出宫禁,限三小时。
溥仪那天正在储秀宫跟婉容吃水果,苹果咬了一口滚地上。绍英去磨,鹿钟麟在外头故意放话"再延二十分钟,景山上要开炮了",两位太妃说宁死不走,最后还是被抬出去的。
当天下午溥仪交了"皇帝之宝"和"宣统之宝"两颗玺,坐车去醇亲王府,十三年的小朝廷当天收摊。
溥仪被赶出宫那一刻,鹿钟麟问他:"溥先生,你今后是打算做皇帝,还是要当个平民?"溥仪答:"我愿意从今天起就当个平民。"
这话你说他是真心还是顺杆爬都行,但这孩子从六岁到十九岁,宫里那些人没一天跟他讲过"你也可以不当皇帝",他第一次被叫"溥先生",是在被人撵出门的那一刻。
后来庄士敦想把他弄进英国公使馆,英国外交部回一句"英王陛下对溥仪没有任何兴趣",日本那边抢先一步,郑孝胥把人接去天津,再转长春。那个六岁时不懂得"退位"两个字的孩子,花了后半辈子才搞明白——他不是亡了一次国,他是被同一顶皇冠亡了两次。
史料出处:《清室优待条件》甲、乙、丙三项全文(故宫博物院档案);庄士敦《紫禁城的黄昏》(译林出版社2015年中译本);鹿钟麟、来新夏等记1924年11月5日驱逐溥仪出宫经过(《溥仪出宫》《驱除溥仪出宫》,故宫博物院、人民政协报);《清史稿·后妃传》《爱新觉罗·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