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母那张嘴,村里人都说能毒死一塘鱼。伯父在砖厂扛活,每天回来灰头土脸,她倚着门框就开始数落:"挣这几个子儿,不如把粮本撕了喂鸡!" 其实伯父半年前就不去砖厂了。 那天他在工地上突然晕倒,医生说血糖高得吓人,再不管就要烂脚,得忌口、按时吃药,每月药钱就得三百多。 家里的积蓄早被他前年做心脏搭桥手术掏空了,伯母急得嘴上燎起一串水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床头那个铁皮药盒,标签被摩挲得只剩个"胍"字,里面装着伯父的二甲双胍,每天睡前她都要打开数一遍,药片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上周我去送玉米面,刚进门就听见伯母在吵:"你是不是把药停了?我昨天数着还有十二片,今天怎么还是十二片?" 伯父蹲在灶台边择菜,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那药太贵了,我觉得最近头不晕了,就想省点钱给你买件棉袄,你那件都穿了五年了。" 伯母"啪"地把药盒摔在桌上,白色的药片滚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省?你省这几个钱想干嘛?等脚烂了截肢?到时候我伺候你一辈子?"她声音发颤,抓起墙角的扫帚就往伯父背上打,却没真用力,扫帚梢扫过他棉袄,带起一层灰。 我赶紧上去拉,这才看见伯母的手在抖,指缝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她白天在村口王婶的裁缝铺锁边,晚上接零活缝手套,针扎得满手都是小血眼。 伯父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角票卷着边,用皮筋捆了三圈。 "我没停药,"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挖草药,艾叶、蒲公英、枸杞藤,卖给镇上中药铺,攒了这些,够买半个月的药。" 伯母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盯着那沓钱,突然蹲下去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谁让你去挖草药的?后山那坡多陡你不知道?上个月李老头就摔断了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她一边哭一边捶伯父的腿,捶着捶着就软下来,把头埋在他膝盖上。 我退到院子里,看见窗台上晾着伯父挖的草药,晒得半干,散发着苦津津的药香,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谁在小声说话。 后来村里人还是听见伯母骂。 早上骂"让你别吃馒头偏吃,血糖又高了吧",转身却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伯父碗里;晚上骂"药吃了没?整天丢三落四",却在睡前把温水和药片放在他枕边,还用保温杯焐着怕凉。 张婶有次来串门,看见伯母在给伯父缝护膝,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密,棉花从针眼里冒出来,像一朵朵小白云。 "他婶子,你这手艺见长啊。"张婶打趣。 伯母手一顿,把护膝往身后藏:"谁给他缝的?我闲着没事瞎缝的。"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起来,像藏着颗没化的糖。 前几天降温,我去送厚被子,正撞见伯父在院子里劈柴。 伯母站在廊下喊:"劈那么多干嘛?你当自己还是二十岁小伙子?累着了又得花钱看病!" 伯父停下斧头,回头笑:"冬天冷,多烧点炕,你晚上就不脚凉了,省得总往我被窝里钻。" 伯母脸一红,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件新棉袄,往伯父身上一扔:"穿上!冻感冒了又得花钱买药,我可没钱给你治!" 棉袄是枣红色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但领口缝得特别软和,里子絮的是新棉花,蓬蓬松松的。 我看见伯父穿上棉袄,肩膀挺得笔直,伯母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 村里人现在不说她嘴毒了,张婶见人就说:"你伯母那是刀子嘴,心比棉花还软,对老伴有劲儿着呢。" 我想起她摔药盒的样子,想起她满是针眼的手,突然明白,有些关心说不出口,就只能裹着刺,像带壳的栗子,剥开了才看见里面的甜。 只是这刺扎了自己,也扎了最亲的人,差点把好好的日子扎出个洞。 但愿以后,她能把刺收一收,让那点甜直接露出来,不用再藏着掖着。 就像此刻,伯父劈柴,她递水,阳光正好,药香和柴火气混在一起,都是过日子的味道,苦里带着甜。
我伯母那张嘴,村里人都说能毒死一塘鱼。伯父在砖厂扛活,每天回来灰头土脸,她倚着门
嘉虹星星
2026-01-03 18: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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